杰克 . 康菲尔德回忆阿姜查
Ajahn Chah Remembered
来自《林居僧伽》(Forest Sangha)
杰克 . 康菲尔德于七十年代早期出家时, 曾受教于尊者阿姜查。他在还俗之后, 在美国继续传授禅修与佛法。他这篇谈话里, 回忆了阿姜查的智慧与教育方式。
阿姜查的教育方式有四个层次, 每一种教法, 尽管对学生来讲有时很艰苦, 却是带着高度的幽默与慈悲之心进行的。阿姜查教导说, 除非我们开始尊重自己与周遭环境, 修持就不会进步。修持的基础是尊严, 它来自舍弃, 来自一丝不苟的持戒。在我们西方, 许多人把自由理解成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我想, 你们可以看见, 随心所欲并不一定就特别自由。实际上这样做是很麻烦的。
佛法所教导的深度自由, 是形式内的自由: 自由存在于我们与其他人相处时, 存在于我们生来的有局限的身体里, 也存在于严格的僧侣戒律之中。阿姜查所做的, 是创造了一个尊严与严格的环境。他切实地迫使人们舍弃, 也许这种舍弃一辈子从未这样被要求过----他要求人们奉献, 密切观察, 全心全意。有时修行进入佳境, 心智清净起来, 你会以儿时以来不曾有过的方式, 呼吸品尝着空气。但有时修行很艰难。他说, “艰苦并不是目的, 目的是想办法从中获得内在自由。 ”
我们有时必须一连坐禅几个小时, 比丘的禅修大厅是石板地, 亚洲那里不用座垫。每人有一块方布, 把它铺在地上, 然后就坐在上面。我记得自己一开始, 坐在地上实在太痛苦了, 于是清早来到大厅里, 找一个梁柱旁的位子, 然后靠着柱子坐禅。过了一个星期, 阿姜查召集比丘们在晚课之后进行开示, 他讲到真正修持佛法, 必须独立于任何情形, 不需要倚靠任何东西。 然后他就看着我。
有时候, 你坐着, 他跟别人谈话, 或者接待来访者, 他不解散僧众, 你就不能离开。你坐着坐着, 看看内心, 它会这样想: “难道他不知道我们还坐这吗? 他难道不知道我很渴, 想起身吗? ” 他还在一直讲, 可他心里很明了。于是你就坐着, 坐着, 观照心里的所有动态。我们有时得一坐几小时。林居僧的坚忍素质, 能够一直坐着坐着坐着, 是很重要的。
他相信人们既然来这里学习, 是为了有所进步, 假如那样做需要艰苦, 他认为那就得艰苦。他不介意人们过得不舒服。他们感到苦恼时, 他会走上前去说: “你在生气吗? 是谁的错, 我的还是你的? ” 因此人们实在必须放下许多, 但这样做, 并不是为他对他做, 而是为自己。通过舍弃, 从中得到尊严, 人们学会敞开心意, 有所明察。我们修行时, 一个基本要点是必须对自己, 对世界, 毫不畏惧, 怀有诚实的态度, 就象他那样。
有时候他坐在库提下, 各色各样的居家人, 弟子会来看他, 有些比丘弟子也坐在一边, 他就会取笑那些弟子。他会说: “我向你介绍我的比丘弟子。这位比丘, 喜欢睡大觉。这位, 老是生病, 健康是他的头等大事, 总是在操心身体。这位是个大肚客, 吃得比两三个比丘还要多。还有这位, 是个怀疑家, 好疑心, 不可自拔。你相信吗, 他同时有三个太太。这一位, 十分喜欢坐禅, 一天到晚坐在库提里; 我想他是怕别人。” 接着他指着自己说: “我自己, 我喜欢扮演老师的角色。”
有一次, 他来美国, 有个人曾经跟他出家很久, 之后还俗, 又出家成为(日系)禅宗法师, 这次来为阿姜查作翻译。因此他说: “我搞不懂这个家伙。他既不算是比丘, 又不算是居家人。他一定是个好异装者。” 于是在向人们作介绍时, 他就一直当他是某位小姐----弗兰克或者约翰什么的。“这是约翰小姐。我向你介绍我的翻译, 他好穿异装。老拿不定主意。” 他说话极其风趣, 却又毫不退却地诚实。他真的能够迫使人们面对自己, 面对自己的执取。我在这里为他作翻译时, 他说: “尽管我一点不会英语, 我知道, 实际上译者把我讲的实在难听的话, 都留下不译。我同你们讲一些听着难受的话, 他却把刺话隐去, 改译成温和, 柔软的话给你们听。你们不能相信他。”
首先是尊严与舍弃, 人们在愿意彻底按照佛法要求生活时, 就看见这样做的力量了。 接下来第二个层次, 是学会诚实地观察, 诚实地面对自己,面对周围的人, 看见自己的局限, 不拘泥于外在形式。我问他, 新弟子的最大毛病是什么, 他说, “对一切都有观点和看法。他们是这样受的教育。认为自己很有知识。他们来找我, 又怎么能学到什么呢? 智慧要靠自己的观察与培养。从老师那里学好的, 但是要关注的是自己的修行。假如我在休息, 让你们一直坐禅, 你们会不会生气? 假如我说天不是蓝的, 而是红的, 就不要盲目跟随我。我有一个老师吃饭很快, 还发出巨声, 可是他却要我们带着念住慢慢吃。我曾经观察他, 感到很生气。我有苦, 他却不苦。后来我理解了。有的人开快车却很仔细, 其他人开慢车, 还出许多车祸。不要执着于规矩与外表。假如你带着百分之十的心念观察他人, 百分之九十的心念观察自己, 这就是正确的修持。我过去曾经观察我的老师阿姜同如, 满腹疑问。人们甚至说他疯疯癫癫的, 会做些怪事, 对弟子大发雷霆。外表上他很生气, 内心却空无一人, 无所羁绊。他很了不起。一直到死, 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念住。看身外(的人事), 是在作比较, 有分别, 你那样不会找到幸福。假如你把时间花在寻找完美的男子, 完美的女子, 完美的老师上面, 是无法找到宁静的。 ”
佛陀教导我们观想佛法, 观想真理, 不去检查别人, 要明辨真相, 明辨自身, 了解自己的局限。罗摩 . 达斯(美国求道者, 前哈佛大学教授----译者注) 曾经向他问起个人局限: “假如自己的工作尚未完成, 假如自己尚未彻底觉悟, 是否可以执教? ” 他回答: “要诚实待人。传授你内心懂得的, 告诉人们有可能达到的。你只能拿起小石块时, 就不要假装能举起大石块。不过, 你告诉人们, 假如练习, 努力, 就可能把它举起来, 也没有什么不对。但是必须直言不讳, 要能判断什么是真正合理的(教法)。” 舍弃, 从舍弃获得尊严, 真正无懈可击的持戒, 这就是基础。接下来是明辨, 观照内在的真相, 了解自己的局限与执取。他传授的第三个方式是, 努力下工夫。
努力的意思有两个: 一个是克服障碍与五盖, 另一个是放下(执取)。克服障碍是这样: 我作的第一个佛法开示, 是在一个大型集会上, 那天是万佛节(Magha Puja), 大厅里聚集了五百到上千村民。我们整夜坐禅, 交替着坐一个小时, 然后听一位分寺里的老师作一段开示。当时他有好几百名比丘弟子, 那天从分寺汇集到这里。于是半夜里, 没有任何准备, 他就说: “现在我们听一位西方比丘讲法。” 我从来没有作过佛法开示, 更不用说用当地寮系方言开示了。没有时间, 只得起身, 说出我所能说的。他让自己的西方大弟子, 阿姜苏美多作开示。一个小时后苏美多讲完了, 阿姜查说, “再讲”。于是苏美多又讲了半小时, 阿姜查说, “接着讲。” 于是又是半小时, 三刻钟; 他没啥可讲的, 人们感到无趣, 他也无趣, 于是结束了话头。阿姜查说, “接着讲。” 又是半小时, 三刻钟, 越来越无趣, 能讲的都讲完了。人们在打磕睡。苏美多不知道要讲什么, 最后结束了, 阿姜查说, “再讲一点。” 又是半小时----这真是最最无趣的一场谈话! 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使阿姜苏美多学会了怎样不怕自己显得无趣。实在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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