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三问
在一次居士菩萨戒法会上，趁休息时间我问戒和尚（智常法师）：“请问师父，为什么有些德高望重的大和尚圆寂后没有留下舍利，有些平时没有多大名声的和尚还留下舍利呢?”戒和尚回答：“不留舍利，是因为他觉得这一生该度的都度了，任务完成，没有什么牵挂；留下舍利的，是因为他觉得这一生的度化任务还没有完成，留下舍利继续普度众生。”
我的心为之一亮。
当时觉得戒和尚说的话有理，不再起疑。但是，时间长了，回味起来，又觉得原来的疑问好像并没有解决，而且还增加了留不留舍利与个人意愿之间的关系的新问题。
一年之后，省佛协的大恩师父带我们几位居士到彭州佛山古寺拜访一百零三岁的济尘老和尚，途中我又问大恩师父：“请问师父，如果说和尚圆寂后留下舍利，是为了留下点东西继续度化后人；没有留下舍利，是他认为度化任务已经完成而不必留下痕迹。那么，留不留舍利全凭和尚的意愿，而与和尚生前的修持功夫的高低没有关系了，是这样吗?”大恩师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了八个字：“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我的心为之一惊。
这不是读了无数遍的《金刚经》里的话吗?住舍利之相，显然与“无住”相违。看来起疑是因为先执相。“无相”，“无住”、“无念”等等名言概念不知揣摩过多少遍，一遇到实际问题，又抛得一干二净。“理论”与“实践”脱节是修行人的大忌呵!
过不了几天，仔细思索，却又感觉到不仅留不留舍利与修持以及与个人意愿的关系没有解决，又加上住相与无相一对矛盾，心中的疑团又重新躁动起来，更是纠缠不清。
又过了半年，到自贡三多寨探亲，决定到佛祖寺去看看，因为去年四月初八慧定师父邀我去为居土们作过一次讲座，并书写了“地藏殿”三个大字，据说师父请木工做成横扁，已经挂上去了。刚入寺门，就看见慧定师父，旁边的居士急忙介绍说，昨天慧定师父刚被选为自贡市佛教协会的副会长，分管僧团的教育工作。交谈中我突然想起关于舍利的问题，即刻问慧定师父：“师父，请问和尚圆寂后能不能留下舍利，与和尚的修持功力有没有关系呢?留不留舍利是自己的意愿决定的吗?追问此事是否就是住舍利之相?住舍利之相是否就是虚妄?”
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师父却慢条斯理地只说出四个字：“真空妙有。”
我的心为之一震。
脑海里重现三次请教，三次回答不一样。原来当疑情初起时，师父说“有”，是权巧方便；当疑情发展时，师父说“空”，是去执除妄；当疑情厚重时，师父说“有”说“空”，是打破桶底，真性显现。我心里好似一道闪光掠过，四周明净净，亮堂堂，似有所悟。
我是学物理的，一辈子与自然科学打交道，知道学佛过程中所生起的许多疑情，要想从自然科学的角度得到一个完美的解释，目前还办不到。佛教界有的人死后火化烧出舍利，当然也没有一个大家公认的合理的自然科学方面的解释，这也是佛教界特有的神秘现象之一。三问三答，并不涉及自然科学，而是涉及比自然科学更高层次的东西，但它甚至是不能证明，不能阐述，不能传授的，只有各人自己去领悟；三问三答当然也不能化解所有的疑团，但它却使我对“空”，“有”的悟入有了新的深度。
在我所知道的知识份子中，许多人都是带着疑情开始学佛的。可也有人说，老老实实地念阿弥陀佛就行了，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是在自寻烦恼。我认为，起疑参究，也是学佛的方便，历史上无数的公案不就是记录了由于起疑、探究、寻访、交锋而最终开悟的生动例子吗?阿弥陀佛要念，佛教义理也要懂，学佛才会有更大的收获。尽管悟得的东西不能用语言道出，但是只有不断悟入，解行相应，心里那盏明灯才会更亮。终有一天，会明了究竟。也许到那时，才真正无问题、无烦恼吧。正道是：
了却心中疑，
烦恼即菩提。
问答寻常事，
公案又重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