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神·无我
七月中旬，已临大暑节令，我和学友沈元瀚到四川尼众佛学院所在地铁像寺，拜访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四川佛教协会名誉会长、尼众佛学院院长隆莲法师。
步入佛门净地，浓阴馥郁，殿宇巍严，一片宁静，只有右面教室隐约传来语声，随着看守寺门的老尼走近教室，方知隆莲法师正在为尼众学员上课。我们在门外静听，待下课后，法师步出教室相迎，我们连忙两手合十，上前礼叙。法师邀我们到客堂，即有学员送茶，法师还用从福建省回来看望法师的学生送来的荔枝款待我们。初与法师结缘，如温故友，在法师亲切祥和的谈话中，我竟忘记面对的是中国第一比丘尼、已近九十高寿的当代大德，毫无拘束，谈诗词，谈书法，谈对联，谈佛理，谈江湖今昔，谈世事人伦，忘记了时间空间，忘记炎夏酷暑，从上午十一点谈到十二点半，法师请我们去进餐，约廿分钟后回到客堂，法师自己竟未用餐，而在客堂等我们，一直谈到下午近两点，又带我们参观玉佛殿、大雄宝殿、藏经楼，之后又在方丈外室谈了半个小时。在这三个多小时的谈话中，法师不仅未用餐，而且没有喝一口水，始终容光焕发，神采奕奕，毫无倦意。得知法师每周往返铁像寺和爱道堂为学员上课十二小时，大德高风，实堪崇敬。
此次谈话使我感受最深的，是法师谈到“无神”、“无我”二义。法师说：“别人宣传宗教理论是有神论，其实佛教是无神的。佛，菩萨，他们不是神，不是宇宙的创造者，也不是宇宙的真宰，他们都是已故的先辈。我们塑像供奉他们，是展示他们伟大的人格，完善的人格，是让后人学习他们，用佛菩萨的人格感化众生。”这使我联想到，目前寺庙香火日旺，礼佛的众生多数是求佛保佑，消灾降福，或以神作为寄托，或以神作为慰籍，或以礼神为时髦，或认神为归宿，往往不知诸佛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伟大人格，不知辨证的、无神的、博大的、无私的、顽强自信的、圆满究竟的人格力量才能给人以光明大道。
佛教是讲因果的，缘起说是一切理论的基石，有因就有果。无论何人，造福者是自己，造孽者也是自己，没有神赐福，也没有魔降灾，上西天下地狱，都是由因果之链决定，只要我们以戒为师，不远他求，以佛菩萨的人格为楷模，即可得法雨，渡慈航。隆莲法师在《佛教的优良传统及其发展》中说：“佛教学者说佛法非宗教，就是要使智慧为本源的佛教，从以神权为主体的迷信分离出来，划清界限。佛教不能以光辉灿烂的智慧王冠在众生中出现，却披上暗淡的封建外衣来迎接新时代，此有识之士所以杞忧也。”今日聆听大德教诲，使我更深刻地领会已故的太虚法师偈语：“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为真现实。”
谈到“无我”，隆莲法师说：“我们说人无我，不是人有我，这与共产主义人生观并不冲突。有我，就有私心，我是自私的根源。无我，就一定无私。连我都没有了，还有什么私欲呢？”法师一语道破，使我深有感触。是呵，我们从小就在“大公无私”、“破私立公”、“斗私批修”，“废除私有制”、“狠斗私字一闪念”的教导或口号中长大，几十年来，何曾真正丢开私字？私字的根源在哪里呢？原来在我字。有我就有私，无我亦无私。只有从根本上证悟没有常人自认的我，没有实体的我，没有主宰一切存在的我，即“诸法无我”，才能有高尚的人格，才能真正做到无私。
当前，社会步入市场经济，一些地方物欲横流，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多年的社会沉渣泛起，自私越显突出，都是为我之私利造孽。抱着不同目的礼佛的人，有几个懂得佛菩萨普度众生的宏愿？有几个去学佛菩萨的慈悲情怀？许多人形式上的虔诚，往往掩饰不了功利的目的，甚至以香火去祈求私欲的满足，都是不懂佛法，不懂“无神无我”而误入歧途。
告别隆莲法师，回来的路上，想法师的道德人品早已是世人的楷模，佛理文章、诗词书画早已有很深的造诣，法师年近九十，仍思维敏捷，谈吐清晰，耳聪目明，真吾辈之福。愿法师宏愿再展，慈阴广被，恩泽永驻。正道是
常道福德浅，
觅叶不寻根。
无神更无我，
胜却礼佛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