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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古鉴

李文靖公沆为相,治第于封邱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祀厅事已宽矣!’张文节公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常人之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司马君实曰:‘鸣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从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黄鲁直在宜州,尝为人书卷云:‘余所僦城南民舍,上雨旁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间庐舍如是,又不可堪其忧耶?夫方贵而思爵禄之去时,既贵而追思农桑之往时,虽欲不俭,不可得也。’

 

高景逸曰:‘治生之道,只守俭之一字。每事辄思曰:“此亦可已也。”便斩然已之。凡宫室饮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数。朴素些,简淡些,有何不好?人心但纵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转念之间,每日当省不省者甚多。日减一日,岂不安静快活?!不但治生,即是寡欲清心之要;力持此法,更加以一勤,终身不取一毫非分之财,泰然自得,衾影无惭,不胜贪秽之富千万倍耶?’

 

张乖崖为令时,尝坐城门外,见有负菜归者,问:‘安得此?’曰:‘买之市。’公怒曰:‘汝居田里,不自种而食,何惰耶?’笞而遣之。

 

颜氏家训有云:‘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甘,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植之物也。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已足;但家无盐井耳。夫如此为生,尽可称丰赡逸乐矣!而尽人勤俭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余,又何尝有不足耶!?’

 

昔太学生二人,同年月日时生,又同年发解。过省,二人约相近差遣,庶彼此得知祸福。故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黄州教授。未几,授黄州者死。鄂州为治其后事,祝柩前曰:‘我与公年月日时同,出处又同。公先我去;使我今即死,又后七日矣!若有灵,宜梦以告。’其夜果梦告云:‘我生于富贵,享用过了,故死。公生寒微,未曾享用,故生。’以此知人之享用,须留有余。后鄂州教授历官至典郡。岂非闻此儆悟修省而然耶?

 

崇修录曰:‘人生衣食财禄,皆有定数。若俭约不贪,可得延寿;奢侈过求,受尽则终。譬如有钱一千,日用一百,则可十日,日用五十;便可二十日。若纵恣奢侈,一千之数,一日用尽矣!或难之曰:“世亦有廉俭而命促,贪侈而寿长者,何故?”曰“贪侈而寿,当生之数多也。若更廉俭,必愈寿矣!廉俭而促,当生之寿少也。若更贪侈,必愈促矣!”’

 

苏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曰:‘口腹之欲何穷?每加节俭,亦惜福延寿之道。’其在杭州,尝书云:‘自今以往,早晚食不过一爵一肉。又尊客至,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以此告之:一日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

 

广德守赵次山公崇贤,方崖公大佑之大父也。方崖髫年夜读,怀炭少许,欲为烘足之用。次山见之,叱曰:‘汝少年读书,当习勤苦,乃尔不能耐寒耶?如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亦不免于寒苦耳。人生未老而享既老之福,则终不老;未贵而享已贵之福,则终不贵。’方崖谨佩斯训,官至大司寇。

 

怀炭夜读,今缙绅家之良子弟也,而赵公乃斥其过享,前辈之家法如此!祝氏训子书云:‘忆昔吾兄弟当尔兄弟之年,方且戴斗笠,向赤日中采山灌圃,形容黧黑。吾十九岁始受书,尔叔受书更后。吾两人夏无葛,冬无炉,朝夕不辍,以有今日。而尔兄弟乃得垂髫就傅,把旧书向北窗下披风而哦,免于樵圃之苦。是尔兄弟受享,过我兄弟远甚。而或勤劬少避,可不可乎!警吾言,勿等于过耳蚋也。’是且以得读书为受享矣!然吾辈寒素之子,衣食分心,奔走旷业,负笈无行李之费,求师鲜束修之资,楮笔艰难,膏火缺乏,种种苦楚,不可殚述。以此而观,得如祝氏子者,谓之受享,诚宜也。

 

雪峰、岩头、钦山,至吴山下,濯足涧侧。钦山见菜叶而喜,指谓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寻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浊,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为哉!’入山,果无名衲。

 

杨襄毅公父瞻之言曰:‘现在之福,积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将来之福,贻于子孙者,不可不培。现在之福不惜,如灯之焰,愈焰愈易竭;将来之福能培,如添炷油,愈添则愈久。’知言哉!

 

唐乾符初,有朝士谓门僧圣刚曰:‘凡以炭炊饭,先令烧熟,谓之炼炭。不然,犹有烟气,难飧。’及被寇乱,昆仲数人与僧同窜。饿伏山莽中,得脱粟升许,手折生柴炊之。甫半熟,争以杓就锅而食,以为至味。僧笑曰:‘此非炼炭所为。’朝士惭悔。

 

原评云:‘岂口腹先贵而后贱哉?彼拣择精好?皆矫奢使然耳。’愚谓矫廉矫俭多矣,‘矫奢’二字独奇。然如此奢法,真奢之不近人情者也。争靡斗侈,无可翻新,只于一饭,又生出如许骄贵。寇乱之来,皆自此种暴殄有以致之;而究使斯世亦同被其毒,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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楝塘陈良谟曰:‘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乡无收;吾乡赖堰水大收。明年又大水,吾乡颇高阜,又独收。两次州官概申灾,俱得免粮。因得买各乡所鬻田产及器皿诸物,价廉而所值三倍。于是诸家奢侈相高,旧时朴素之风尽变。予告叔兄曰:“吾村当有奇祸。”问:“何也?”予曰:“无福消受耳。吾家与都与张,根基稍厚,犹或小可。彼俞费芮李四小姓,恐不免也。”叔兄不谓然。未几,村大疫。四姓男妇,几无孑遗。叔兄稍动念,曰:“吾三家毕竟何如?”予曰:“虽无彼四家之甚,耗损恐终有之。”果陆续俱遭回禄。’

 

姚若候曰:‘嗟呼!奢侈之为祸若此。雪窦大师每云:“人无寿夭,禄尽则死。独尽为灾,众尽为劫。天以其所甚惜之福与人,人不知惜而天自为惜,则兵、荒、疫三劫生焉。有父于此,以其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授之于子,子不知惜而抵掷之泥秽之中。其父见之,必夺珠收璧而去,加以楚挞乃已。兵荒疫三者,亦天夺珠收璧之法哉?”’

 

无福消受,斯不可享用。然则将为守钱儿乎?曰:积德以益福而已矣!盖格之所云俭者,非鄙啬之谓也。鄙啬之极,必生奢男。固有祖宗锱铢积之,而子孙泥沙用之者矣。大凡人生而有些钱财,亦是前生种下些福分,不可不自惜,而又不可不自用。其半菽不舍,非惜也;矫奢暴殄,非用也。窦禹钧家无金玉之饰、衣帛之妾,而赖以全活者不可胜数,斯真为善惜!斯真为善用!前辈有诗云:‘忽闻贫者乞声哀,风雨更深去复来。多少豪家方夜饮,欢娱未许暂停杯。’嗟乎!岂特欢娱也。甚而腹胀膨脝,呕吐秽藉,思得少减涓滴而不能也。故有富人一盘飧,足供贫人七日饱者矣;一席宴,足供贫人终岁食者矣!究之一人之下箸,曾无几何,而谐狎之饕餐,婢仆之狼藉,总折算其一人之禄食也;何如少存节省,多作几年享受,旋行施济,以留与子孙领用乎?昔甘矮梅先生通五经,从学甚众,其徒有为御史者谒之,留之馔,惟葱汤麦饭而已。因口畀一诗云:‘葱汤麦饭暖丹田,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头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噫,意深矣!

 

性行类

 

赵清献抃,贞介绝伦,钜细不茍。昼之所为,夜必焚香以告于天。其不敢告者,不敢行也。始终一节,如青天白日,百世可师。

 

纵不以告于天,天无不知之也。而人恒若以为不知也。故必以告,为持身制行之至诀。

 

按公帅蜀时,有妓戴杏花。公偶戏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应声曰:‘枝头梅子岂无媒。’逼晚,公使老兵呼妓。几二鼓不至,令人速之。公周行室中,忽高声呼曰:‘赵抃不得无礼!’旋令止之。老兵自幕后出曰:‘某度相公不过一时辰,此念便息;实未尝往也。’可见公之端方,信及厮役,而其得力于克己者诚深矣!

 

司马温公尝自言:‘吾生平无他过人,但未尝有一事不可对人言者。’刘安世尝学于公,求尽心行己之要。公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

 

妄语一事,极不可解。人于有关系处说谎,还是有意欺人;乃寻常说话,最没要紧事,亦偏带几分虚头。想来甚是无谓,却不觉口中道出,自非实曾用力,诚未易免也。

 

范忠宣公纯仁,每戒其子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人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有友请教于公,公曰:‘惟俭可以养廉,惟恕可以成德。’

 

邝子元曰:‘恕之一字,固为求仁之要;量之一字,又为行恕之要。学量之功何先?曰:穷理。穷理则明,明则宽,宽则恕,恕则仁矣乎!’

 

韩忠献公尝言:‘君子小人之际,皆当诚以待之。知其小人,但浅与之接耳。’凡人于小人欺己处,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独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奸,然每受之,未尝形于色。

 

此种局量,非大学问不能。然全身远怨之道,无出于此。

 

尚书云:‘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济。’一毫之拂,即勃然怒;一事之违,即愤然发,是无涵养之力,薄福之人也。故曰:觉人之诈,不形于言,有无限余味。

 

李文靖公沆为相,有狂生叩马献书,历诋其短。公逊谢曰:‘俟归详览。’生怒,遽詈之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济天下,又不引退以让人,久妨贤路,能无愧乎?’公于马上踧踖再三,曰:‘某屡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也。’终无忤意。

 

薛文清公有云:‘辱之一字,最为难忍,自古豪杰之士多由此败。’尝考王昶戒子云:‘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害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则其道在反己也。’陆文定公云:‘或非意相加,度其人贤于己者,则我当顺受,待其自悟。其同于己者,大则理遣,小则情恕。(卫洗马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至不如己者,则以不足较置之。是其道在审人也。’昔贤云:‘逆我者,只消宁省片时,便到顺境,方寸寥廓矣!’故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斯忍逆之方也。’郑孟发云:‘有以横逆加我者,譬如行草莽中,荆棘在衣,徐行缓解而已。’云游斋录云:‘凡有横逆之来,先思我所以取之之故,随思我所以处之之法,潜不动气,而静以守之,则患消而祸远矣!斯处横逆之道也。’合数言,而可无难于涉世矣!

 

夏忠靖公少时,有人触犯,未尝不怒。初忍于色,中忍于心,久之不觉俱化。故知量亦从学问来。

 

唐一庵尝语弟子曰:‘人知颜子“不校”难及,不知一“犯”字学他不来。’弟子曰:‘何谓?’先生曰:‘颜子持己应物,决不得罪于人。故有不是加他,方说得是犯。若我辈,人有不是加来,必是自取,何曾是犯?我辈未须学“不校”,且先学到“犯”字。’

 

高景逸曰:‘见过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祸。常见已过,常向吉中行矣!自认不是,人不好再开口矣!非是为横逆之来,姑且自认不是。其实人非圣人,岂能尽善?人来加我,多是自取,但宜反求,道理自见。如此,则吾心愈细密,临事愈精详。一番经历,一番进益,省了多少气力,长了多少识见。小人所以为小人者,只是别人不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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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侃为广州刺史,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游,恐不堪事,故自劳耳。’常语人曰:‘民生在勤。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凡俗,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真自弃也。’

 

受横受谤,所以降伏火性,为反求诸己地耳。若一迳淡漠置之,便易流于悠悠任放;故须竖起脊梁,著实奋励一番,方是君子为己之学。程伊川自省云:‘农人祁寒暑雨,深耕易耨,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胄之士,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无功泽及人,而浪度岁月,宴然为天地间一蠹。’古人云:‘民劳则思,思则善心生。乐则淫,淫则恶心生。’孟子以饱食暖衣,逸居无教,为近于禽兽。然马牛尚能引重致远,直豢豕而已矣!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人叹善难而恶易也。朱子云:‘要做好人,则上面煞有等级。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间耳。’攀跻,分寸不得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学者可不畏哉?

 

武林张恭懿公,名瀚。释褐,观政都察院。其时廷相王公为台长,一见即器重公。延坐,语之曰:‘昨雨后出街衢,一舆人蹑新履,自灰厂历长安街,皆择地而蹈,兢兢恐污其履。转入贳城,渐为泥泞,偶一沾濡,更不复顾惜。居身之道,亦犹是尔;倘一失足,无所不至矣!’公佩其言,终身弗忘。

 

苏叔党过,读南史。东坡因语之曰:‘王僧虔居建业中马粪巷,子孙笃实谦和。时人称马粪诸王为长者。东汉赞论李固云:“观胡广赵戒如粪土。”粪之秽也,一经僧虔,便为佳号;而比胡赵,则粪有时而不幸。汝可不知乎?’与王公此喻,同一真切微婉,得风人之遗。

 

张九成初年贫寒,衣衾不备。有送袭衣者。却不受,曰:‘士当贫苦,正是做功夫持节。若不痛自砥砺,则贪欲心生,廉耻丧矣,功夫何在?’

 

伊庵权禅师用功甚锐,在昼若未尝与人作一方便,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么空过!’

 

西域有胁尊者,年八十出家,少年诮之。尊者闻而誓曰:‘我若不通三藏,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胁至席。’乃昼则研穷教理,夜则静虑凝神,三年悉证所誓。时人敬仰,号为胁尊者。

 

莲池师云:‘世间即一技一艺,其始学不胜其难,似万不可成者;若置而不学,则终无成矣。故最初贵有决定不疑之心。虽能决定,而优游迟缓,则亦不成;故其次贵有精进勇猛之心。虽能精进,然或得少而足,或时久而疲,或遇顺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堕,则亦不成;故其次贵有贞常永固不退转之心。诚能如此存心,何事不办哉?’

 

周孝侯讳处,阳羡人。少不修行检,常出游。遇父老,问曰:‘今时和年丰,而人不乐,何也?’父老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侯问:‘何为三害?’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与子而三矣!’侯曰:‘若是,吾能除之。’乃射虎斩蛟,折节好修,就机云学问。基年,州郡交辟。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乃大贤矣!然如此之决捷勇猛者,实罕其俦。顾泾阳云:‘李延平,初间是豪迈人,后来琢磨得与田夫野老一般;这便是一个善涵养气质的样子。吕东莱,少褊急。一日,诵论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平时悁忿,涣然冰释;这便是一个善变化气质的样子。’近闻一朝士,生平善怒,其母与一戒板戒之。怒发,便持此戒板击人。大堪发哂!

 

李文正昉,丁太夫人忧,起复充职。窦俨责之曰:‘鱼袋之设,取夙夜匪懈之义。以金为饰者,亦身之华也。子居忧,虽恩诏抑夺,不当有金玉之饰。’文正遽谢不敏,且志于心曰:‘为人子者,丧礼固非预习,然茍不中礼,非惟有亏名教,亦何面目处缙绅之列乎?固知窦兄真长者也。’

 

【注】鱼袋之制始于唐,盖以为符契也。其始曰鱼符,左一右一,左者进内,右者随身,刻官姓名,出入合之,因盛以袋,故曰鱼袋。宋因其制,以金银饰为鱼形,公服则系于带而垂于后,以明贵贱,非复如唐之符契也。~出版者注~

 

徐存斋阶,由翰林督学浙中,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颜苦孔之卓。徐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将领责,执卷请曰:‘苦孔之卓,出扬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侥幸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人服其雅量。

 

【注】颜苦孔之卓:颜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也。扬子法言学行:‘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卓之至也。’

 

凡用古书,须使不觉其为古书方妙。且古书亦自有疵累处。苦孔之卓,入之制义,断乎不妥。但‘杜撰’二字,批得欠确耳。徐公之改等。多只悔己少学,若以能用古即佳。窃未之许也。

 

陈白沙访庄定山,庄携舟送之。中有士人滑稽,肆谈无忌,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则当谈时若不闻其声;及既去,若不记其人。定山大服。

 

邵尧夫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酒三四杯,微醺即已。兴至,成诗自咏,就事欢然。出游城中,则乘小车,惟意所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童稚皆欢,相谓曰:‘安乐先生至也。’或留信宿,乃去。

 

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止庵子每教人去杀机,甔甔子每教人养喜神。大圣人之申申夭夭与兢兢业业,初非二义。乃有无事而忧,对景而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岂非便是一座活地狱?昔人言:‘景物何常,惟人所处耳。’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原是极凄凉物事,一经点破,便作佳境。彼郁郁牢愁,出门有碍者,即春花秋月,未尝一伸眉头也。

 

程明道、伊川,各从群弟子同游僧舍。明道与伊川自寺门分道,会于法堂;弟子不觉皆随明道。伊川谓人曰:‘此是某不如家兄处。’

 

杨翥,字仲举。笃行不欺,仁厚绝俗,善处人所不堪。邻人作室,檐溜落其家,家人不能平。翥曰:‘晴日多,雨日少也。’邻人产子,恐所乘驴鸣惊之,即郁驴步行。墓碑为田家儿推仆,墓丁奔告。公曰:‘儿伤乎?’曰:‘无之。’曰:‘幸矣!’语田家:‘善护儿,勿惧也。’又或侵其址,有‘溥天之下皆王土,再过来些也不妨’之句。尝夜梦食人二李。既觉,深自咎曰:‘吾必旦昼义利心不明,故至此。’不餐者三日。

 

刘宽,字文饶。性仁恕,虽仓猝,未尝疾言遽色。有人失牛,就宽车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送还谢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错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一日,当朝会,严装讫,婢奉肉羹,误污朝衣。宽神色不异,徐言曰:‘羹烂汝手乎?’官侍中,封逯乡侯。

 

凡宽以待人,而使人惭愧至无可容身,其不宽孰甚焉!此独替他开解得甚是平常,全然不觉有人之不是,所以为佳。宋元丰六年冬祀,群臣导驾,即进辇。辇中忘设衾褥,遽取未至。上觉之,乃指顾问他事。少选,褥至,遂升辇。以故官吏无罪。其有意无意,俱不可得而名也。则又浑然无宽之迹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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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循,号双泉,吉水人。会试时,亡其罽褐。同舍生不自安,物色其窃去者,同循访之。比入座,故探其囊,出褐示循。循趋而出,谓其人曰:‘物偶相类,彼醉语耳。’归语生曰:‘我失褐,初无所损;彼得恶声,尚得为士人耶?’生始谢不及。循是年登第。子即洪先,状元。

 

郑晓为文选时,里中士宦有馈金首饰者,承筐以将,而上覆以茗;公直谓茗也,受之。入夫人手,拨茗知之,击柝语公。公不动声色,第整理其茗,覆筐如初。出召其人,谓曰:‘吾初以家适乏茗,故拜君惠。顷入内询,家尚有余茗,心谢尊意矣!’授之,令持归。

 

清者极易刻,廉者多好名。既无二者之病,而又出之从容谦婉,反觉杨伯起四知,直而寡趣。

 

庆历间,有李京者为小官,吴鼎臣在侍从,二人相与通家。京荐其友于鼎臣,鼎臣即缴其书奏之。京坐贬官,将行。京妻谒鼎臣妻取别,鼎臣妻惭,不敢出。京妻召吴仆语曰:‘我来,为往还之久,欲求一别。且乃公尝有数帖与吾夫祷私事,恐汝家终以为疑。’索火焚之而去。

 

江阴徐晞,由县吏起家,为兵部侍郎。时同官一主事,少年甲科,每向胥曹,辄骂狗吏,意以辱晞。晞坦如也。未几,主事没,为棺殓送归。人愈服其长者,历仕至大司马。

 

人自薄,我自厚,自处地步甚高。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境,晋侯亦将弗逆,叔向曰:‘楚僻我衷,若何效僻?’同是此种学问。

 

杨大年,弱冠,与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时已皤然,杨每论事,侮之曰:‘二老翁以为何如?’翰大不堪,正色谓曰:‘君莫欺我老,老亦终留与君。’昂从旁摇手曰:‘莫与!莫与!免为人侮。’厥后,杨不及五旬卒,求为老翁何可得也!

 

巢道卿为浙漕,以母老求养罢。长子经,从临江来修谒。方入客次,闻众宾聚首言:‘道卿被罪去位。’经问:‘得报耶?’曰:‘传闻耳。’曰:‘道卿乃某家君。以祖母老求便,实无过。’众宾负赧,无可容身。信知稠人中,不可妄谈是非也。

 

宋肃王与沈元用,同使北地,馆于燕山愍忠寺。见一唐碑,辞甚骈丽,凡三千余言。元用素强记,即朗诵一再。肃王且听且行,若不经意。元用归馆,欲矜其能,取笔追书。不能记者阙之,凡阙十四字。肃王视之,即取笔尽补所阙,又改元用谬误四五处。置笔他语,略无矜色。元用骇服。语云:‘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信不诬也。

 

陈几亭曰:‘君子有二耻:矜所能,耻也。饰所不能,耻也。能则谦以居之,不能则学以充之。君子有二恶:嫉人所能,恶也。形人所不能,恶也。能则若己有之,不能则舍之。’

 

萧颖士恃才傲物,尝携壶逐胜,憩于逆旅。风雨暴至,有紫衣翁领二童子避雨于此。颖士颇轻侮之。雨止,驺从入,翁上马呵殿而去,始知为吏部待侍王丘也。明日造门谢罪,引至庑下,坐而责之。复曰:‘子负名傲物,其止于一第乎?’果终于杨州工曹。

 

江阴张畏岩,积学能文,有声艺林。万历甲午,乡试无名,大骂试官。有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之文必不佳。’张怒叱曰:‘汝乌知之?’道者曰:‘闻作文贵心平气和;心气如此,文安得工?’张不觉屈服请教。道者曰:‘文字固要佳,若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要自己做个转变,始得。’张曰:‘命已不中,如何转变?’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功,而又加意谦谨,以承休命,何福不可求哉?’张曰:‘我贫士也,安得钱来行善事、积阴功乎?’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张自此感悟,折节好修,丁酉果中式。

 

袁了凡曰: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俗云:‘有志者事竟成。’盖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处处方便,自然感动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兴到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予于举业亦云。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王文成公示子正宪曰:‘今人病痛,大段是傲。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结果了一生。汝曹为学,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进。傲字,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非但是外貌卑逊;须是中心恭敬,撙节退让,常见自己不足,真能虚以受人。尧舜之圣,只是谦到至诚处,便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也。汝曹勉之!’其毋若伯鲁之简哉!

 

弘治辛酉,山西和顺县一粮户,上粮讫,去布政司取通关。夜梦县尹至省城南门,撤仪从,止一青衣控马,谓粮户曰:‘尔且跟我入会议府。’因随之。一省府县官皆在:太原、平阳、大同三知府上坐,泽、潞、汾、沁、辽五知州前席,其余州县以次列坐。茶毕,俄有符使赍文书至案,曰:‘山西新举人榜也。’一官开而唱名曰:‘第一名李翰臣,大同府学生。’大同府县皆起,应曰:‘其人孝友,多为人方便。’至第六名陈桂,和顺县应曰:‘其人遵父命,事继母能孝。’至三十四名,县官应曰:‘其人放重利私债,逼死二人命。’中坐者遂打一叉。至四十一名,县官曰:‘其人不孝,且逐其弟为人佣。’中坐者又打一叉。至五十九名,县官曰:‘其人捏写呈词,好唆人讼,害者凡几家,死者凡几人。’中坐者打一大叉。唱名毕,中坐者命众各举所知。众举凡二十五人,中坐者择九人。命写本者写讫,复谓符使曰:‘月内进场,快去,不可误事。’粮户醒而记之。次日领文回,路遇陈桂,曰:‘公今年中第六名矣!’为述其事,揭榜果然。

 

姚若侯曰:嗟乎!天榜已定之后,县官得以纠举而除其名,众官各举所知而补其数,是阳间所中者文章,而阴间所中者德行矣!自隋唐以文章取士,而周汉以来乡举里选之法,阳间不用而阴间用之。盖幽明二教,彼此相成,佐其不逮,如车两轮,如鸟双翼,可偏废哉?且和顺县城隍,阴间岂少衙役,而必借阳世一粮户,跟入会议府哉?亦是城隍一片婆心,指引读书人一条取功名正路,特托粮户口中说出,即是现身说法活城隍也。此城隍何等苦心,何等真切,而世人只泄泄不信,奈之何哉!

 

李登,年十八,为乡贡首。后年五十不第,诣叶靖法师,乞入冥勘之。师为叩梓潼帝君,恍见一吏持籍示曰:‘李登初生时,上帝赐以玉印。十八岁魁乡荐,十九作状元,五十三位至右相。缘得举后,窥邻女张燕娘;系其父澄于狱。以此罪,展十年,降第二甲。嗣后侵夺兄李丰屋基,至形于讼;以此又展十年,降第三甲。长安邸淫良人妇郑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第四甲。复盗邻居室女王庆娘,为恶不悛,已削其籍矣!’师以语登,登愧恨死。

 

颜光衷曰:‘使李生不乞冥勘,则少年乡举,骄淫横佚,自以为福分止此耳!旁观者方且曰:“如此骄淫横佚,且得少年乡举也。”不反谓天道不足信哉?’

 

林茂先,少领邻荐,家贫,闭户读书。邻家巨富,妇厌其夫不学,慕茂先才名,夜奔之。茂先呵之曰:‘男女有别,礼法不容,天地鬼神罗列森布,何得以此污我?’妇惭而退。茂先次年登第。

 

男女之防,人易蔑之。鬼神在旁,吾能不畏之哉?凛凛数言,可为闇室箴铭。

 

性行之类多端,所堪举一以例其余耳。中惟淫最重,稍广采以谨法戒云。高忠宪公曰:世间惟色最迷惑人、败坏人。故自妻妾而外,皆为非已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皆有明验显报。少年当竭力保守,视身如白玉,一失脚即成粉碎,视此事如鸩毒,入口即死。须臾坚忍,终身受用;一念之差,万劫莫赎。可畏哉!可畏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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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干陈生善医,有贫人病怯几危,陈治之痊,不责其报。后陈薄暮过之,因留之宿。其姑与妇议,令伴宿以报恩。妇唯唯,夜就陈曰:‘君生妾夫,此姑意也。’陈见妇少而美,亦心动。随力制之曰:‘不可!’妇强之,陈连曰:‘不可!不可!’取笔连书‘不可’二字于桌。最后几不能自持,又连呼曰:‘“不可”二字最难。’迄明乃去。后陈子入试,考官弃其文,忽闻呼曰:‘不可!’挑灯复阅,再弃之,又闻呼曰:‘不可!不可!’因又阅,决意去之,忽闻大声呼曰:‘“不可”二字最难。’连声不已,因录之。榜后,房师问其子,子不知也。归语其父,因忆为不淫之报云。

 

姚若侯曰:嗟乎!‘不可’二字最难,诚难矣哉!旅客卧帷帐之间,美人溃灯月之下,漏长烛短,境冷情温,难矣哉!无他,忍而已矣!坚忍而已矣!狠忍而已矣!饥不乞虎餐,渴不饮酖酒。陈生之初曰‘不可’也,忍之说也。两斗夺刀,血流不解;败军夺路,中箭不回。陈生之连曰‘不可、不可’也,坚忍之说也。蝮蛇螫手,状士断腕;毒矢著身,英雄刮骨。陈生之大呼‘不可二字最难’也,狠忍之说也。经云:‘视老如母,视长如姊,视少如妹,视幼如女。’奸人妻者,得绝嗣报;奸人室女者,得子女淫佚报。嗟乎!敢不忍乎哉?敢不终忍乎哉?

 

太仓陆公容,美丰仪。天顺三年,应试南京。馆人有女,善吹箫,夜奔公寝。公绐以疾,与期后夜。女退,遂作诗云:‘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迟明托故去。是秋中式。先期其父梦郡守送旗扁,扁上题‘月白风清’四字,以为月宫之兆,作书贻公。公益悚然。后成进士,仕至参政。

 

陈生连呼不可,以勇胜。此绐疾改期,以智胜;较陈生殊省力矣!然此时再舰一些不得,宁以吾之不可,学柳下之可焉。

 

王海日公华,阳明先生父也。尝馆一富翁家,翁婢妾众而无子。一夕,一妾就王,王峻却之。妾出一纸曰:‘此主人意也。’上书云:欲求人间子。王即摇笔书其旁曰:恐惊天上神。终不纳。后主人修醮,法师拜章,伏地久不起。主人讶问。法师曰:‘适遇天上迎状元榜,久乃得达。’因问状元为谁。曰:‘不敢言。但马前有一联云:欲求人间子,恐惊天上神。’主人疑王薄德,故泄前语;而王果状元及第。

 

此事诸家所记同辞,而公本传不载。意文成公辈体公盛德,特隐之也。将以奖劝后学,须仍表出之。

 

姚三韭,博学善诗文,馆于怀氏。有女常窥之,姚岸然不顾。一日,晒履于庭,女乃作书纳其中。姚得之,即托以他事辞归。袁怡杏作诗咏之,有‘一点贞心坚匪石,春风桃李莫相猜’之句。姚不受诗,且答书自辩其无此事。怡杏缄其书而题云:德至厚矣!生子谌,及孙锡,皆登进士。

 

浙指挥使延师训子。师病寒,欲发汗,令其子取被。将母卧被以来,误卷母鞋一只。病已,还被,而鞋堕床下,师徒皆不及知。使来视疾,见鞋,疑妻与通。夜讯妻,不服。令婢诡以妻命邀之,己持刀伺其后,俟门启,两杀之。师闻叩门,问何事。婢告以主母命,师怒曰:‘是何言与!明晨告尔主人,将治尔罪。’使复强其妻亲往,师固拒之曰:‘某家东翁延居西塾,敢以冥冥堕行哉?请速回步。’门终不启。明日,师辞去。使始释然,为述昨宵事始末,谢其误。师随登第。

 

使当时略启门,即已见杀;在事则诚枉,而论心已非枉矣!此处念头容不得少差。

 

应天某生赴京试日,旅邸对门,某指挥使第也。有女年及笄,窥门见生而属意焉。使婢授意于生,言父已他往,期以是夜相会。生惧累阴德,不敢领略。同寓一友窃知之,伪为生赴约。婢暗莫辨,引之入。女与就寝,欢洽熟睡。适挥使归,见之大怒,拔剑俱杀之。明日榜出,此生首列。因告人曰:‘使吾若往,已在鬼录矣!’

 

生所惧尚远在阴德耳,岂知现报竟在目前乎?鬼录、登科录,只争些子,可畏哉!

 

豫章有双生者,其母坐蓐时,骈肩而下,遂莫分孰兄孰弟。相貌笑啼如一,父母亦莫能辨。及能言,因各命名以别之。至就塾,颖悟文墨又如一。甫弱冠,同补博士弟子。覆试日,主司亦讶其莫辨,遂分之以庠。笑谓之曰:‘庠者,序也。府庠为兄,县庠为弟。’嗣后遂定某兄某弟。暨完娶,父母恐二媳莫辨,命各以衣履别之。踰年又同月生子,再试又同时补饩。里人咸曰:‘命同相同,宜其事事同矣!’至三十一岁,又同取科举,赴省试。寓邻有丽妇少孀者,私挑其兄。兄正色拒之;恐复挑其弟,乃以妇情语弟,复戒之曰:‘尔我貌同,既挑我,必复挑尔。尔慎毋惑,作损德事。’弟面是之,后竟与妇通焉。妇初不知其为兄弟二人也。彼此情稔,因与妇矢曰:‘我得中,必娶尔。’及榜放,兄入彀,弟被黜。复诳妇曰:‘我今虽中,行赴春闱,待发甲娶尔,尤荣贵。’且以乏资斧为言。妇因以所积尽付之。明春,兄又发甲。妇又以为所私者联捷,朝夕望其迎娶;而杳不通问,郁郁成疾。阴以书贻,遂殂矣!所贻书竟达兄手。兄惊诘弟,弟不能讳。次年,弟有爱子,即与兄同举者,暴殇。痛哭不已,双目顿盲,未几亦殂。其兄享福禄,多子孙,称全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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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同相同,而心便忽然不同,可见祸福皆人自造,而非天之生是使殊也。(与奢俭类所载二太学生事并参,益知祸福非由天定。)

 

敬圣类

 

张九成,字子韶。年四十,游郡庠。常闭阁终日,比舍生潜穴隙窥之,则俨然敛膝危坐,对大编,若与神明为伍。后举进士第一,为名臣大儒。

 

姚若侯曰:若子韶先生者,可谓畏圣人之言者矣!窃怪古人于圣贤书,则肃然敬畏,若与神明为伍;及至觌面见鬼神殊形异相,对之俨然无畏怖心。今人二者皆反是,何也?盖人必有所畏也,然后能无所畏。能不畏敌者,畏将者也;能不畏刑者,畏法者也;能不畏鬼神者,畏圣贤者也。虽然;畏圣贤者,非不畏鬼神也,不畏之于其殊形异相之时也。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者,鬼神之德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者,鬼神之法也。今人见鬼神形、闻鬼神语,无不畏者;而闲居则一无所畏,反疑报应为荒唐,诬神灵为虚诞。问其故,则曰:‘我不见也,不闻也。夫不可见、不可闻者,鬼神之常也;其可见可闻者,鬼神之变也。君子所畏者,不见不闻之鬼神也。故显则畏之于骏奔对越之间,幽则畏之于尔室屋漏之际。庸愚所畏者,可见可闻之鬼神也。故往往畏之于衰败之候、笃疾之中。然见而后畏,畏而后信焉,晚矣!昔有鬻徐夫人药匕首者,曰:‘以之刺人,血濡缕,立死。’愚人不信也。久乃窃而试之,急呼人曰:‘果然!’声绝而气亦绝矣。世之待见鬼神而后信者,何以异此?

 

管宁自辽东浮海而归。风起,将覆舟,舟中人皆呼天忏罪。至管宁,云:‘尝一朝科头,三晨晏起,一次不冠如厕。过必在此耳!’时同行诸舟尽没,独宁舟有灯导而前,获济。

 

以此为过,则其平日谨身之道宜何如!盖圣贤学问,莫先于敬。敬之一字,原彻内彻外、可精可粗之言。内而在心,则主一无适;外而容貌,则整肃庄严。精之至尧舜之钦明温恭,粗之及小学之唯诺拜跪。夫唯诺拜跪,未便能敬,而可以习敬。即君子之整肃庄严,亦岂便是敬?而程子云:‘致敬须自此入。’张南轩亦云:‘俨若思,虽非敬之道,而于此时可以礼敬。’程子又云:‘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一反观,益可见。

 

元圭禅师,唐永淳间,结庐嵩岳之庞坞。忽有异人蛾冠裤褶而至,曰:‘我岳神也。知师有广大智辩,乞受正戒。’师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应曰“能”,不能曰“否”。能不淫乎?’神曰:‘亦娶也。’曰:‘非此谓也,言无纵欲也。’神曰:‘能。’曰:‘能不盗乎?’神曰:‘我正直,焉有盗乎?’曰:‘非此谓也。言享而福淫,不供而祸善也。’神曰:‘能。’曰:‘能不杀乎?’神曰:‘实司其柄,焉得不杀?’曰:‘非此谓也,言有滥误疑混也。’神曰:‘能。’曰:‘能不妄乎?’神曰:‘我正直,焉有妄哉?’曰:‘非此谓也,言先后不合天心也。’神曰:‘能。’曰:‘能不饮乎?’神曰:‘我受祭奠,焉得不饮?’曰:‘非此谓也,言不乱性也。’神曰:‘能。’师曰:‘此佛五戒也。’神曰:‘谨受教。’

 

如此说戒,谁人不可受,谁人可不受?其事似于僧戒少宽,其理于僧戒较精矣!司马温公有云:‘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锋铦;终朝长戚戚,是名阿鼻狱。颜子安陋巷,孟子养浩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蛮貊;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道德修一身,功泽被万物,为圣为大贤,是名佛菩萨。言为百世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善言佛理哉!

 

蜀太子宾客李郸,年七十余,享祖考犹亲涤器。人或代之,不从,谓无以达追慕之意。温公著之家范曰:‘可谓祭则致其严矣!’

 

叶氏问祭礼于朱子:‘古今事体不同,行之多窒碍,何如?’先生曰:‘有何难行?但以诚敬为主。其他仪物,随家丰约,如一羹一饭,皆可自尽其诚。’愚按若此,则贫民之盂饭炷香,直可与古圣王之合万国欢心以祀其先,同一孝矣!然决不可能丰而不丰,曰:‘吾自可尽吾敬也。’能丰而不丰,又何有于敬乎?

 

王沂公曾,其父见字纸遗坠,必掇拾,以香汤洗而烧之。一夕,梦至圣拊其背曰:‘汝何敬重吾字纸之勤耶!恨汝老矣,无可成就,当令曾参来生汝家,显大门户。’果生沂公,因名曾。状元名相。

 

此事,文昌惜字文特引劝谕。中复载泸州杨百行,坐经文而举家害癞;昌郡鲜于坤,残孟子而全家灭亡;杨全善,埋字纸而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纸而一身显官。虽不及细详事实,大略皆昭昭果报云。

 

宋淳祐中,南昌先圣庙倾圮。知县李纯仁作新庙于县南,往移夫子圣像,十余人举之不动。一士子在旁戏曰:‘是之谓重泥。’李令正色责之,其士惶恐而退。至夜,忽被阴司追至一官府,曰:‘汝何敢慢侮先圣,决杖二十。’及觉,如痴人,自是便不识一字。

 

姚若侯曰:谨按嘉靖间,张永嘉以塑像非古,始奏易木主。今之主,古之像也。二氏之徒,每庵每观皆各奉有圣像;儒者独专奉之学宫,则儒之所以报本反始者,舍此公共数椽而外,别无勺水之将、瓣香之敬矣!乃此数椽,又往往颓败倾圮,议同筑舍;而喜舍乐施,每数数于玉清绀宇、鹿苑招提也。殊为失本末云。

 

江阴观音寺,旧有沉香像甚灵。正德中,胥隶咸为观音会。邑令王某召之不至,大怒,取像焚之。已而王令入觐,中途忽患心痛,迎一戒僧忏悔其事。僧曰:‘大士普照十方,幻驱犹舍,岂为一像生恨?但护法诸神,欲彰现前之报,知不免矣!’果不起。

 

翟林尝送程伊川先生西迁,道宿僧舍,坐处偶背圣像。先生曰:‘转椅,勿背。’林曰:‘岂以其徒敬之,亦当敬耶?’先生曰:‘诸凡具人形貌,皆不当慢。’夫先生非鼍佛者,而其敬谨之心自如此;世之谤佛以立异者,亦可不必矣!

 

或问:亵渎神明,必有罪矣;祭赛神明,必有福乎?曰:常祀则不可废。牲牢恶愿,格之所深禁也。凡聪明正直之谓神,其福善祸淫之心,岂移于牲楮酒食之私哉?惟所谓修善缘者,则有之矣。然经之所载,皆修身养性之言;忏之为名,乃悔罪省愆之旨。是诵经礼忏,原不越‘为善改过’四字也。又必须斋戒至诚,便是洗心涤虑关头。释迦、老祖,固宜从而歆之也。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又曰:‘丘之祷,久矣!’鸣呼,尽之矣!

 

存心类

 

赵康靖公概,尝置瓶豆于几案间,每一念起,必随善恶,以豆别之。善则投一白豆于瓶,恶则投一黑豆于瓶。初则黑豆绝多,既而渐少。久则善恶二念俱忘,瓶豆二物,亦弃而不用。

 

治心之法,先儒有省察、克治二义。赵公以黑白豆分别善恶,似专属省察一边;然既省,则自思克矣。初则黑豆绝多,既而渐少,克治之效也。中庸以诚意必先致知;古哲云:‘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同旨哉!人非上哲,必须有所借以自检。固当与赵阅道焚香告帝,同奉为克己楷模。

 

金陵有数十人渡江,中流风骤,忽闻空中语曰:‘黑额者!’黑额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为累众人?遂跳入水。舟随覆。黑额者附一漂木至岸,不死。人异而问其素行,曰:‘生平亦无善可纪。每思人生坏一‘贪’字;‘贪’字才起念,便以‘恕’字压之,不敢作便宜事耳。’

 

平常道理,精细学问。

 

卫仲达初为馆职,被摄至冥司,官命具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善录仅如箸小。官色变,索秤称之,则小轴乃能压起恶录。官善曰:‘君可出矣!’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之多?’官曰:‘不然。但一念不正,此即书之,不待其犯也。’曰:‘然则小轴中所书何事?’曰:‘朝廷尝大兴工役,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止之;此谏稿也。’曰:‘某虽言之,朝廷不从,于事何益,而能有如是之力?’官曰:‘朝廷虽不从,然念之在君者已是。向使听从,则君善力何止如是,将乘此而获度世矣,尚得而摄君乎?奈恶念过多,力已减半,不可复望大拜。’后果止于吏部尚书。

 

此君使由此而更行善焉,成就又何可量;若由此而一为恶焉,吏部尚书其复可得乎?善恶之报,节节增减,当无一定之局也。阅者须作如是观。

 

孙叔敖,楚人。儿时出游还,告其母曰:‘人言见两头蛇者死;儿今见之,死无日矣!’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见,已杀而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吾闻有阴德者,必有阳报;德胜百殃,仁除百祸。’及长,为楚令尹。

 

方遇蛇时,正忧死之不暇也,而遽为后人计若此,其用心何如!岂止相位,相业所自来矣!

 

庾亮乘马有的卢,相马经所云妨主者也。或语令卖去,庾曰:‘卖之,必有买者。宁有己之不安,而可移之人哉?昔孙叔敖埋蛇以免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卒留之,不害其为将军元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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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的卢:凶马。相马经:‘马白额入口齿者,名曰“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出版者)

 

叔敖,诚心自发者也。元规思效之,未免心著于善矣!然其事亦自可传,茍能为善,不嫌袭迹也。

 

吴次鲁,年五十余。有一子名国彦,已受室,自念孱弱,欲其父更举子为宗祧计,请于母。母语次鲁。鲁曰:‘贫家有子足矣,安用多为?’母子乃私罄衣饰余赢,置一妾。比入门,则赢然病妇也。医云不治;但亟卖,犹可得值。母子乃令元媒改遣。议已成,次鲁知之,曰:‘我既为人误,安可复误他人?且此妾在吾家,犹可望生;一出吾门,万无生理。所得不过十金,安忍弃之?’具实以告买者,还其值而去。妾自是病日愈。忽有身,踰年,产一子。

 

颜光衷曰:‘转卖亦是常情;一指点出,便觉无限残忍。’

 

钟离仙,初授丹于吕纯阳,点铁为金,可以济世。纯阳问终变否?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纯阳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钟离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此一言,三千功行俱满矣!’

 

钟离之丹,本以济世也,尚不忍以五百年后之人而易现在之人;若思得之以利身肥家者,造物岂容之哉?而世且万无其术也。江北有监司某者,谢事悬车。尝苦宦囊不足,延一丹士,信如钟吕。其夫人颇知书,戏问曰:‘丹成,何以谢方士?’监司曰:‘渠自能点化,不须谢。’夫人曰:‘不须谢,何故以丹法传君?’监司曰:‘渠谓我有仙风道骨耳。’夫人曰:‘君垂涎点化,志在得金;岂蓬莱仙岛有贪财神仙耶?’既而其垿来谒,夫人曰:‘垿贫,丹成可分之。’监司有难色。夫人曰:‘君不肯以丹分垿;君非方士垿,独肯相私耶?’监司终不悟。一日,方士挚丹鼎夜遁。夫人戏之曰:‘夜来方士赴蟠桃会,未知乘黄鹤去否?’监司默然长吁曰:‘勿言勿言,吴命应贫耳!’展阅至此,真可冁然一笑。尚有惑而不悟者,何哉?

 

朱文公尝忠足疾,有道人为针熨,旋觉轻便。公喜,赠以诗曰:‘几载相扶藉瘦筇,一针还觉有奇功。出门放杖儿童笑,不似从前勃窣翁。’数日后,足疾大作,追寻道人,莫知所往。公叹曰:‘非欲罪彼;但索前诗,恐持此误人耳!’是夜梦神曰:‘公一念动天矣!’足疾旋瘳。

 

林观,莆田人。遇异人授一佳地,谓曰:‘此地甚佳,但未知汝福可堪此否耳?’观曰:‘吾德薄,将此地与宗人共之,其间或有一有福者。’异人曰:‘即此一念,福德甚厚。’观遂取族二十余柩,与亲偕葬之。生子元美,成进士。孙翰,曾孙廷昂、廷机,玄孙廉,三代四尚书。

 

异人只说‘福’,林便言‘德’,异人乃兼言‘福德’。勘得‘福德’二字合离之义,思过半矣!

 

元自实于缪材有恩,而缪材深负之。自实不能平,夜往欲杀之。道经一庵,庵主轩辕翁,有道士也。见自实前往,有奇形鬼物数十随之,少顷回,则金冠玉佩百十从焉。翁甚异之,天明,往询焉。自实曰:‘某恨缪材负心,往将杀之。及到门,思彼虽负我,其妻子何尤?且有老母,杀之何依?遂隐忍而返。’翁为述所见之异,且曰:‘子一念之恶,而凶鬼随之;一念之善,而福神随之。子之事,已知于神明;将有厚福矣!’后自实为卢山令,而材废绝。

 

僧某者,焚修关圣祠中,行甚精洁。时土贼窃发。一夕,梦神告曰:‘汝明日合死。有贼乘白马者,名为朱二,乃汝宿世怨,不可避也。’僧梦中哀求曰:‘念某今生颇修善事,愿垂救护。’神曰:‘我不能救汝也,救则惟汝自救耳。’天明,果有贼入山。执僧,问以财帛妇女所在,胁之引导。视其所乘,果白马也。僧忽自念曰:我业已合死,若更导之掠财物、淫妇女,是业上加业矣!因大声谓贼曰:‘我不导汝也。汝非朱二乎?我合与汝杀,只杀我可也。’贼大惊曰:‘汝何由得知我名?定是神僧!’僧具以梦告。贼投杖太息曰:‘怨怨相报,将何穷已?神言不救汝,所以救汝也;汝不导我行,即汝自救也。我汝俱解怨,有何不可?’乃向神前再拜而去。

 

镇江军范某妻,病劳瘵濒死。有医者云:‘用雀百头,制药末饵之,至三十七日,服其脑,当痊。一雀不可减也。’范依言笼雀。妻闻之,恚曰:‘以吾一命,残物百命;宁死,决不为也。’开笼放之。未几,病自痊。且怀榉生男,两臂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放生之类伙矣,然多不忍以生命殉口腹耳;此则几愿以性命殉生命矣!故其事虽小,其仁实莫大也。陶隐居功行圆满,已证仙位。以所著本草,参用蛭篯等物,而久稽上升。凡处方治病而用生物者,亦乌可不慎哉?

 

李正,松陵人,业渔,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鱼,沽酒独酌。俄有一人立门外,正曰:‘子何来?’曰:‘予鬼也,丧此水中数年矣。见翁独酌,欲觅一杯耳。’正曰:‘子欲饮,可入坐。’鬼遂入对酌,后因常至。越半月,鬼谓曰:‘明日代我者至矣!’问何人?曰:‘驾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驾船来,略无少碍。晚,鬼至。正曰:‘何不代去?’曰:‘此人少年丧父母,养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故释之。’又半月,鬼入曰:‘明日代我者至。’次日,果一人来岸,徘徊数转而去。鬼至,复问:‘何以不代?’鬼曰:‘此人有老母无依,故释之。’正曰:‘子有此心,必不久堕泉下。’又数日,鬼曰:‘明日一妇代我,特来拜别。’次日伺之。晚,有妇人临岸,意欲下水,复登岸去,鬼又至,正曰:‘何以舍此妇?’曰:‘此妇怀孕在身,若损之,是二命也。予为男子,没水滨数年,尚无生路;况此孕妇,何日超生?故又舍之。任予魂消魄散于水中,誓不敢损二命也。’潸然泪下。别数日,前鬼绯袍冠带,侍从甚众,来辞正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为本处土地。’言讫不见。

 

颜光衷曰:‘宁自忍而不忍人,一而至三,此心不变,善根定矣!堕鬼道者犹能格天,况生人哉!’

 

燕相薛瑗,持重权,立心褊仄。见人有得,如己有失;见人有失,如己有得。人有才能声誉,疾之如仇。生子皆盲聋喑哑、伛偻颠覆。后遇公明子皋,教以洗心涤虑。尽易前非,幸存一子。

 

先辈有云:‘见人得意事,便当生忻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皆自己真实受用处。忌成乐败,何与人事?徒自怀心术耳!’愚谓凡损人而利己,不可为也。至损人而于己无利,则为之甚无谓矣!欲人损而人损,犹有所用其恶也;奈欲人损而人决不因其欲而损,空用此恶心肠,何为哉?

 

闽将吴某,将向晋安,新铸一剑甚利。濒行,祷于梨山庙曰:‘某愿以此剑手杀千人。’其夕,梦神谓曰:‘人不可发恶愿!吾佑汝,使汝不死于人手。’寻败绩,以此剑自刎。

 

其以自尽真幸矣!神言非滑稽也。

 

李生,闽人。善读书为文。赴试,过衢州旅店。店主梦土地言:‘明日有李秀才,科甲人也,宜善待之。’次早,李至,款待甚厚。李问故,店主以神语告。李生大喜,夜思登第作官,但贫陋时妻,不堪作夫人,当易之。去后,店主复梦神曰:‘此士用心不善,功名未遂,便欲弃妻。今失举矣!’竟不第而回。店主复以告生,大惊,愧恨而去。

 

安福邹子尹,平生勤行善果。凡救人患难、成人好事,不可枚举。万历己卯病故,至阎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开簿示之。开簿即有‘名利’两大字,凡子尹一生所做好事,戴于‘名’字下犹少,载于‘利’字下居多。子尹愧服。复苏,有一僧在旁,子尹语之曰:‘汝为我遍告亲友之为善者,宜净扫心地也。’越五日而终。

 

唐诗原评云:‘予详知子尹之为人,好名或所不免;至于利,则子尹轻财仗义人也,何以有此?必其居间请托,初念为善,比及财物到手,偶有挪用之弊。或始曰“吾暂借之”,后遂久假不归耳。’愚谓若此,则子尹直一巧于干没人矣!是且难以瞒世人,况敢欲以质阎君乎?盖无为而为,是义;有为而为,即是利。小人喻于利,何尝尽贪货财;尽是一件好事,他一段私心,只专为有益于己耳!乃子尹勤劳一生,仅博得此两字,可见隐微委曲之处,阴司分析,甚精甚明,为善者不可不谨也。

 

浮梁县令黄木,疑本县庙神为妖,祭之以酒。醉而执之,果一老猿。将戮于市,猿俄醒曰:‘某死固其分,然数年所积,可以备县中之缺。’木才问处,则猿已跃身而去矣。后百计踪迹,竟不可得。

 

俗传吴中有一灵鬼,善淫人妇女。昆山正仪民女将被污,女曰:‘泾西某氏女甚美,何不往彼而来此?’鬼曰:‘彼女心正,吾不敢近。’女怒曰:‘我心独不正耶?’鬼遂去,不复至。陆象山先生有云:‘人惟一心,发为念虑。念虑之正不正,只在顷刻之间。若一念之不正,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皆在人一心自审。’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千古圣贤,不过察诸一念之微;天地鬼神,多于此勘人善恶。张令一动于欲,而老猿已得行其妖,村女一激为贞,而邪魅遂不能犯其节。殆以是夫!

 

长洲庠生某,赴友家会文。作‘知者乐水’一节题,文极得意,同辈称赏。因醉归,作妄想:‘我得第后,当取邻女阿庚为妾。为阿庚构造曲房,织成绮丽衣饰。’妄想奢侈,三鼓忘睡。其妻促之;生含茶噀其面,戏骂:‘醋瓮!醋瓮!’有一佣书人,被土地摄去写册。见生册有朱批云:‘想虽逐妄,境实因人。著于正月十七,到松陵驿冻饿一日。’佣书者醒,识于壁。是日到生家访之。生方拭衣整履,赴姻家之召,将看梅西山。舟过通津桥,触巡江使者舟,舟人皆被执。生以青衿免缚,拘于船头。带至吴江,停舟驿前,始释之。饥冻几死。

 

王氏传习录云:‘有友自叹:“私意萌时,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这一知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大慧禅师云:‘学道之人,茍或照顾不著,偶萌恶念,便当急著精彩,拽转头来。若随他相续不断,则障道结业,神嗔鬼责矣!’先生、大师之言,要为初学制私者,下手吃紧切实要诀。若夫性体空明,本来无妄,君子诚养得未发之中,则发时只须略一照顾。功夫到得省察,已不老大费力。高景逸先生云:‘真体既显,则妄念自除。’予顷受先生静功之学于吾友汤世调,觉至人寂然不动光景,实皆吾儒本分内事。而精神一向外驰,苦难收拾。白首闻道,仍复置之。逝者攸攸,每一抚躬,殊深颜汗。此生见色动心,已犯太上明诫,而醒入梦境,历时滋多,心之放佚如是,乌得无冥谴哉?

 

欧阳修见老僧诵法华经端坐不动,问曰:‘每见古人临终;有坐脱立亡者,何法所致?’僧答曰:‘古人念念定静,临终安得有散乱?今人念念散乱,临终安得有定静?’公闻此语,不觉其膝之屈也。

 

昨非纂曰:‘眉睫才交,梦里便不能主张;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故学道之法无多,只在一心不乱。

 

古仙云:‘大道教人先止念,念头不住亦徒然。’起信论云:‘心若驰散,即便摄来,令住正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修行妙门,惟在于此。

 

程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桥,少一长梁,曾博求之民间。后因出入见林木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以戒学者,心不可有一事。

 

王阳明先生尝语学者曰:‘心体上著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中著不得些子沙尘。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也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干屑,眼亦开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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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一

 

三破.七辩

明.颜茂猷(光衷) 

 

一破安不善者之习心习见

 

读李登案(见性行门):课士以十年,其概也,科甲成否之大较也。使登不闻神言,则少年乡举,骄淫横佚,自以为福分止此耳。而旁观者亦莫窥其微,遂疑天道。不知有根器的人,高才绝智,实天付之以救济斯民也。其人能用之善,自然大富贵、大寿考;一造恶业,所减便多。世尚见其些小福泽,善者不如,便谓无报;岂识其生前带来分数实饶乎?薄福者之勉强为善亦然。如本应冻馁,而报以温饱;本应乏嗣,而报以单丁。夫温饱单丁,岂觉受报;讵知其生前带来分数实薄乎?惟大力量、大功德,则自有转旋手段,不落寻常格式中矣!

 

读喻妇案(见孝顺门):课众以三十年,其概也,人生祸福之大限也。而前业今受,随受随脱,变幻不可知如此,何怪世人之难悟乎!况人生大善恶,必自十五岁以上始造之;如是又三十年,则四十五矣。世徒见四十五年内之人,善未必福,恶未必祸,已啧啧不信果报,及其天之既定,则或不及见也。即及见之,其寻常顺逆,既谓寻常事不之察。其大迪吉、大逆凶,真耸动人者,是可信矣;又援他事不尽缥者以自眩自疑,犹豫不反。就使阅历既久,觉悟或生,而其人已老,习已成矣!少年后起者,豪气正炽,又复不信。此世所以多迷途也!

 

读冥责案:近世病危者亦谈冥报,梦魂中或受神谴,且以诫其至亲,闻之众人;而众习不解,何也?曰:此自有说。盖其过绝浩大,报绝惊心者,既不肯言;即父子兄弟闻之,亦不忍泄。间有一二人备知其详,转传数人,即有诘之者曰:‘汝自听见否?’便把这话头搪塞。鸣呼!冥报安得人人而显之哉?就其信者,新犹儆省;数日之后,精神稍懈,物诱复浓,且渐放下矣!譬如士人畏考黜、爱科第,当要时如何愤发,久且忘之。又如淫妇招刑、偷盗被责、色风中病,岂不千辛万苦,羞惭刻责;数时之后,犹不禁也。故往往有显报,习久而忘之,畏谈而置之,瞒心而姑犯之,此地狱所以无虚,而济恶所以不悟也。

 

一破阻善者之习心习见

 

读公善奖善案:善何大乎?与人同最大。今世修善之士,有见一事,则攘臂争先者。然或用人而成,或用我而败,彼不解也。有逢一缘,则喋喋恐后者。然或共诱而劝,或私说而疑,彼不察也,有见人喜名,则求其忘名;见人修福,则求其忘福。而不知鼓舞之根,或随之而塞。有自入世,则厌出世法;自出世,则厌入世法。而不知接引之机,或乘之外隘。又有自家所不屑做的事,便嗤人做。彼实鄙其小也,不知见大见小随人分量,但有纤毫善根,只可引,不可沮。又有自家所不能为的事,便破人做。不知人做我做,同归一善,我若欢欣赞叹,便是助彼为善,不关财用事也。又有善从我倡者即乐,从人倡者即不乐。此益大错!总之起于有我;有我之善,不能成大善矣!如此者,皆知为之为,而不知不为之为也。

 

读救济案:有泄泄为善,而驾其词曰:‘善在心而已,奚论事?’不知悯人之死而不救,与救之者,孰是?若使如天好生,不以仁政,能平治乎?人有一妻一妾者,夫偕妻眠。妻恨之曰:‘子身虽在此,心却在彼。’夫曰:‘然则吾身在妾边,心来汝处,如何?’此可为心善不用施济者作一笑柄!又有谓‘小惠未遍,焉得人人济之。’者夫限我以不得为,既谢不为矣!乃若财分得为,损我锱铢,救人当厄者,尚可曰:‘吾不能遍及也,姑已之乎?’又曰:‘后来值此,将难继也。’夫我之衣食奢淫等项,据现设施,不尽虑前顾后;至于救济,直计较久远,以不能继为解,是终无行善时也。又有谓‘善在无心无意,偶触为之,才作意,便不是’者,此又大错!孟子尝云:‘孳孳为善矣!’武王尝言:‘吉人为善,惟日不足矣!’夫子尝言:‘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矣!’今使有饿者于此,一人偶尔施之,过念即忘;一人用意照顾,日夕不倦。二者孰得?此最现前易晓者也。如是者,借口不为之为,而不知为之为也。

 

读口业是非案:有一等人,遇善辄沮。见人放生,则曰‘人为重’;见人助丧,则曰‘生者要食为重’;见人施济,则曰‘穷亲戚赈之为重’。果尔,则亲亲、仁民、爱物,必一件完,而后可做一事耶?亦无时可做矣!夫施或因其当厄,时或就其易举,心或触其偏到,随在可行,随行可满。必以此难人者,其人必非实心周急可知也。又一等人,遇善事,辄求全;见做一事,必更援一事以难之曰:‘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夫古称尧舜,不云犹病耶?又遇善人,必求疵。或做某事,必举其不足者比拟之曰:‘莫那事便佳,何必尔尔?’夫人非圣人,岂能尽善?其美者自美、恶者自恶,瑕瑜各不相掩,而必以是沮其上进乎?然则必无过而后可以行善耶?又有一等人,专谓世人薄恶,不可以善化他。遇人为善,不曰:‘姑息柔软,养成人恶。’则曰:‘是斋公一流语。’否则又曰:‘忠厚是无用表德。’彼将神圣好生处都抹过,刑杀处即取来借口,而不知其心之已化为嗜杀也。若此者,已不为而又禁人之为者也。

 

一破饰善、小善、善恶两挂、善恶双遗者习心习见

 

有一等人,明知善之当为,自家亦尽去做;及论果报,则恐人以祸福目之,抵死不肯认。此等人为名根所护,知自利而不知利他。有一等人,专习持斋施经、造像度人,而于自家德行、本来心术,殊不照管。此等人为福德所动,知利他而不知自利。又一等人,以天地为大戏场,视人世无真面目,遇方与方,遇圆与圆,徇众所趋,甘言泉涌,以自托于宛转灵妙。此等人善恶虽无定向,然总之成就一个恶德。又有一等人,张设自是,旁若无人;救人救到底,杀人杀见血,酒色财气,明翻无理之案;是非毁誉,时骋一偏之辩。此等人,名为物小我大,左袒恶业。又有等人,居高位而施乞丐,作奸宄而活虫鱼;己自煦煦,而假手杀人者不悟;善亦累累,而末流种毒者不知。此之谓顾指失头,杀牛放蚁。又有等人,懈忽超荡,专谈名理;以有为为迹,以德行为粗,以不思善恶为奇;恐慈悲之缚我,则戒行精进,不甚著力;觉玩好之亲人,则喜怒游戏,驾言自在。此之谓菩萨口、波旬心,梦游清都极乐,而自却在厕池上打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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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辩(迪吉录节录)

 

或曰:‘业报足信乎?恐皆偶然耳。孰为记忆?孰为分疏之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不可掩,而况鬼神乎!举心即觉,而况见之行事乎!响应声,影随形,惟人自召,何烦记忆?何烦分疏?且行善必自慊,造恶必不安,亦自为记忆,自为分疏。语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秫之不为黍也,稗之不为稻也。此必然,非偶然也。’

 

或曰:吾见世人淑慝自分,而死生不异;修士或多坎坷,凶顽或终考命。是有不报之善恶,而且有差报之善恶矣!曰:世无数百年之人,而造物有未即结之案。纯善纯恶之人既少,而可善可恶之机最圆。故有种善未熟而死者矣,有积恶未稔而毙者矣;有阴德阴过,独甚独真,冥司核之,世人不解者矣。其善恶也,非人耳目前之善恶也,则以为不报也;其报也,非人耳目前之报也,则又以为不报也。栾黡之报德在书,栾盈之报汰在黡。颠之倒之,其变多矣,则以为不报也。前生后生,犹之一人;人诛鬼诛,同是一痛。而世不之知也,则又以为不报也。

 

或曰:王者彰善瘅恶,岂贵因循;天道亦尔,曷为不即施行,使人警惧乎?曰:王者不忍,必与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祸。若情真理当,必不相宽。譬如贷券于人,责偿在后,其所限之岁月有异焉耳,报迟则息必倍焉。且以人视之久远。天视之旦暮耳!

 

或曰:子罕言利;兹之谈报,近于利矣!曰:报必有施,是由本而生,非从贪而得也。且不求利而求害,必非人情矣。盖甘穷饿以没世者,君子闇修之素心;降福禄而寖昌者,上天因材之至理。人生所享,自有分际,不能为谋。所堪自种自收者,独此方寸地耳。舍而不芸,而空言不耕获、不灾畬,宁不同卤莽灭裂之报哉?

 

或曰:报诚有之,然积德而至于动天,如导引而至于长生,皆非常人所能。曰:长生不死,非常也;若百岁内之寿,则常矣!大德受命,非常也;若履顺迪吉,富贵福泽,则常矣!大圣贤、大豪杰可以致非常,实修实践,独不可收庶常乎?今夫大富贵之家,其所从出,多贩佣侧陋,隐德不耀,而子孙忽食其报。非必尽圣贤也,胥靡登高,剑侠凌璧,神各有所极;当其极时,即圣人且多让焉。患心之不坚,无患报也。

 

或曰:然则无为而善,与有为而善,孰佳?曰:无为者佳矣!虽然;恐借言无为,而行善反不力,空言甚高,而实行不至,君子惧焉!且引人为善,不妨示以所获,勉强学问,则德日进。夫所恶于有意者,为其觊报也。觊报而不至,怠将及焉。若时时刻刻主善为师,退托不生,倦勤不作,则与行法俟命者岂异?何恶于意哉?

 

附录二

 

立命说

明.袁黄(了凡) 

 

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儒而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修髯伟貌,飘飘若仙。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矣,何不读书?’予告以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正传,数该传汝。’余引之归家,试其数,纤悉皆验。予遂起读书之念,礼郁海谷为师。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终,惜无子。予备录而谨识之。自后凡遇考较,其名次前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予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予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始准贡;连前食米计之,适九十一石五斗也。予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贡入燕都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归游南雍,即访云谷禅师于栖霞山。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想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予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死生,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云谷笑曰:‘吾待汝为豪杰,原来只是凡夫!’予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予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已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家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予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了。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耳。’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予以实告。复问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予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类有福相。予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繁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且轻信妄谈,皆薄福相也。又好洁,善怒,多言耗气,喜饮烁精,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皆宜无子。其余过恶,不能悉数。’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饿死者,定是应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应将向来不登科、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养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如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犹可得而违也。汝今克广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已能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汝信得真否?’予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在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云谷出功过格示予,令将所行之事,逐日劄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语予曰:‘符箓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孟子论立命之道,而先曰:“夭寿不贰。”夫夭与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以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以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以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最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汝未能无心;但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予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欲不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攸攸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之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义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启(后改名俨,天启乙丑进士。)。予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一日有多至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予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编’。所行善恶,纤毫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行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夜间梦见一神人,予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予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予即以梦告之,并问此事宜信否?禅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邑减粮,万民受福乎!’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予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岁矣!书言:‘天难谌,命靡常。’又言:‘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命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现颇足食,常作贫寠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便担阁一生。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粹、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立命之学,发自孟子;经云谷禅师洗发,而剖析无余蕴矣!然妙在迎头一喝曰:‘吾待汝为豪杰,原来只是凡夫!’使人陡地一惊。然后将积德累功,以致富贵福泽之理,逐一还他根据,若可计日得,若可操券取,虽欲不为好人而不得矣!至后论修身以俟,直说到无觊觎,无将迎,只此便是至圣至仁。人诚到此地位,更何处用著富贵福泽?然则禅师之意,是借富贵福泽,以使人积德累功;非借积德累功,以使人富贵福泽也。必若是然后为真立命也。故时而为尧舜,天子寿考可;时而为孔颜,不遇早夭可。富贵福泽,于彼何加,天亦不必定以寻常富贵福泽加之也。若夫未能及是而但积德累功,其志只在富贵福泽者,天亦只仅以富贵福泽报之。此如释家所谓得正果、得福报之殊矣!即了凡先生所自述,亦还只认定第二层做。然诚做到极精纯处,虽圣贤亦岂外是,所谓‘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也。至若稍稍修持,便思应验;应验不至,而遂谓‘修持无益’者。此则原未尝修持,不可谓无应验也。辛丑夏四月,宜兴史洁珵玉涵氏识。

 

圣贤不许人求富贵福泽,今人只须人求富贵福泽。盖求富贵福泽之念果坚,则积德累功之事必力矣!天下添一人积德累功,于天下必有所济。天岂有不以富贵福泽报之,以劝人之积德累功者乎?玉涵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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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三

 

净意说

明.罗桢 

 

江西俞公,讳都,字良臣,嘉靖时人也。多才博学,十八岁为诸生,每试必高等。年及壮,家贫授徒。与同庠生十余人,结文昌社,惜字放生,戒淫、杀、口过,行之有年。前后应乡试七科,皆不中。生五子,四子病夭。其第三子甚聪秀,左足底有双痣,夫妇宝爱之。六岁戏于里中,失去,不知所之。生四女,仅存其一。妻以哭儿女故,两目皆盲。公潦倒终年,贫窘益甚。自反无大过,惨膺天罚。年四十外,每岁腊月终,写疏祷于灶神,求其上达。如是数年,亦无报应。至四十七岁时,除夕与瞽妻一女夜坐,举室萧然,凄凉相吊。忽闻叩门声。公秉烛视之,见一角巾皂服之士,须发半苍。长揖就座。自云姓张,自远路归,闻君举家愁叹,特来相慰。公心异其人,执礼甚恭。因言生平读书积行,至今功名不遂,妻子不全,衣食不继。且以历焚灶疏,为张诵之。张曰:‘予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恶太重,专务虚名。满纸怨尤,渎陈上帝,恐受罚不止此也。’公大惊,曰:‘闻冥冥之中,忏善必录。予与同社诸生,誓行善事、恪奉规条久矣,岂尽属虚名乎?’张曰:‘即如君规条中“惜字”一款,君之生徒与知交辈,多用书文旧册糊房裹物,甚至以之拭桌;且借口曰勿污,而旋焚之。君日日亲见,略不戒谕一语,但遇途间一二字纸,拾归付火,有何益哉?社中每月放生,君随班奔逐,因人成事;倘诸人不举,君亦浮沉而已,其实慈悲之念并未动于中也。且君家,虾蟹之类亦登于庖;彼独非生命耶?若口过一节,君语言敏妙,谈者常倾倒于君。君彼时出口,心亦自知伤厚,但于朋谈圆熟中,随风讪笑,不能禁止。舌锋所及,怒触鬼神,阴恶之注,不知凡几;乃犹以简厚自居。吾谁欺,欺天乎?邪淫虽无实迹,君见人家美子女,必熟视之,心即摇摇不能遣,但无邪缘相凑耳!君自反身当其境,能如鲁男子乎?遂谓终身无邪色,可对天地鬼神;真妄也。此君之规条誓行者,尚然如此,何况其余!君连岁所焚之疏,悉陈于天;上帝命日游使者察君善恶,数年无一实善可记。但于私居独处中,见君之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已卑人念、忆往期来念、恩仇报复念,憧憧于胸,不可纪极。此诸种种恶意,固结于中,神注已多,天罚日甚,君逃祸不暇,何犹祈福哉?’公惊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既通幽事,定系尊神,愿垂救度!’张曰:‘君读书明理,亦知慕善为乐。当其闻一善言时,不胜激劝;见一善事时,不胜鼓舞。但旋过旋忘。信根原自不深,恒性是以不固;故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何尝有一事箸实?且满腔意恶,起伏缠绵,犹欲责天美报;如种遍地荆棘,痴痴然望收嘉禾,岂不谬哉?君从今后,凡有贪、淫、客气、妄想诸杂念,先具猛力,一切屏除。收拾干干净净一个念头,只理会善一边去。若有力量能行的善事,不图报、不务名、不论大小难易,实实落落,耐心行去。若力量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恳恳,使此善意圆满。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远心,切不可自惰,切不可自欺,久久行之,自有不测效验。君家事我,甚见虔洁,特以此意报之。速速勉持,可回天意。’言毕,进入内室;公即起随之。至灶下,忽不见,方悟为司命之神。因焚香叩谢。即于次日元旦,拜祷天地,誓改前非,力行善事,自别其号曰净意道人,志除诸妄也。初行之日,杂念纷乘,非疑则惰,忽忽时日,依旧浮沉。因于家堂所供观音大士前,叩头流血,发誓愿善念真纯、善力精进,倘有丝毫自宽,永堕地狱。每日清晨,虔诵大慈大悲圣号百声,以祈阴相。从此一言一动、一念一时,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一切有利于人、有济于物者,不论事之巨细、身之忙闲、人之知不知、力之继不继,皆欢喜行持、委曲成就而后止。随缘方便,广植阴功。且以敦伦勤学、守谦忍辱,与夫因果报应之言,逢人化导,惟日不足。持之既熟,动则万善相随,静则一念不起。如是三年,年五十岁,乃万历二年,首辅张江陵居正为子择师,人交口荐公,遂聘赴京师。公挈眷以行。张敬公德品,为援例入国学。万历四年丙子,赴京应试,遂登科;次年中进士。一日,谒内监杨公。杨令养子五人出拜,内一子,年十六,公若熟其貌,问其籍。曰:‘江右人。小时误入粮船,犹依稀记姓氏闾里。’公甚讶之;命脱左足,则双痣宛然。公大呼曰:‘是我儿也!’杨亦惊愕,即送其子随公还寓。公奔告夫人。夫人抚子大恸,血泪迸流。子亦啼,捧母之面而舐其目。双瞽复明!公悲喜交集,遂不愿为官,辞江陵回籍。张高其义,厚赠而还。公居乡,为善益力。其子娶妇,连生七子皆育,悉嗣书香焉。公手书遇灶神并实行改过事,以训子孙。身享康寿八十八岁。人皆以为实行善事,回天之报云。同里后学罗祯记。

 

    篇中云:‘收拾干干净净一个念头,只理会善一边去。’此未能无妄,而得除妄之法也。盖惟至人为能无思无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若学者,定不能无思;思不善用,遂游移浮动,触处牵惹,而发之为妄想。欲屏浮游,必须使心先有归著。归著便是定,定即生静。只理会善一边去,正归著处也。今学者遽欲返之于静而使无,不若且实之于动而使有。无则摇摇荡荡,极难把捉。这妄拒住,那妄复乘。有心不思,即此便是思;纵强得来,亦是一个枯寂。有则专意致志,要做好人,要行善事,真切圆满,何等实落!到得念念皆善,自然一念不起矣。然则学者亦止有求诚法耳,岂别有除妄法哉?宜兴史洁珵识。

 

附录四

 

功过格

 

费鹅湖云:‘功过格甚精微,男女贫富皆可行之。且修事修意,直接上根。受此格者,每日自记功过于历日上。一功记Θ,十功记⊕,百功记㊣;一过记×,十过记﹡,百过记※。将功补过,算所余者为定,朔望焚香告天,至满善愿而回向之。勤修不已,积至百㊣,圣贤可成,神明钦敬,有愿必得,无福不臻。前辈范文正、苏眉山、张魏公,俱受此格,敬信奉行。余尊人得之于会稽陶家,藏室夜光,宝而行之。尝梦此格化为金字,遂生宏状元;又梦此格化为银字,生弟采进士。惟贱兄弟深惧不类,朝夕虔奉,用特公之同志云。’

 

一日定有十余功可修,积至半月,则于本等功外加记十功;贵纯善也。中间若有一二事不合格,则不得另记。劝亲善,以一大事为十功;外人只当一功者,重亲善、崇孝弟也。一日十功,半月又得增记,则一月可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四千功也。积之甚易,获报甚速。然须严自刻责,微过必录,不得详功恕过也。所积功皆日用常行,不用钱财,故贫人妇女俱可行之。凡大悖、恶逆、杀人、偷盗、败伦,及妇人横淫撒泼,虐杀异生,妒忌绝嗣,俱罪重恶极,不在过限。格内俱家居常事,凡大忠大孝、大节大义,及居官重惠及民,一行可当万善者,亦不在功限。

 

孝顺格(以化亲于道为第一。非生母能孝,功德尤倍。)

 

一日间,事父母公姑,服劳承欢,亲常喜悦。一功      赞成诸善。解怒舒忧。各一事一功     孝顺十五日,精进不倦。劝亲改过迁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亲行仁成德。百功  亲伦理有暌,劝化之至和乐。一事百功

 

劳而怨。骄而惰。致亲怒。各一过     为利欺亲。忤逆争竞。教善不从。致亲惊忧。各十过   阻亲善。唆亲恶。致亲危辱。久淹亲柩。各百过

 

和睦格(以化妇女友爱行善为第一。妇女能自和好行善,功尤倍。)

 

一日间,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爱、任劳、推逸。赞成一善事。各一功   和睦十五日不倦。劝一人改过迁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一人行仁成德。诸亲伦理有暌,劝化之至和睦。各百功

 

不和悦。一过   争竞谗谤。顺妻子,废孝弟。一事十过      阻善。赞恶。终身不睦。丈夫私宠弃妻,妻淩制夫。俱百过

 

慈教格(自幼教使交游善人为第一。非所生者能之,功尤倍。)

 

每日训子孙甥侄,仁慈一体,不怒不纵。有大事,教导见从。各一功  慈教十五日不倦,见其长进。求得贤师友,化以善。各十功  化一人至成德。百功

 

各占己子。一过   教打骂人,占便宜。赞成其恶。俱十过  酷虐非己生。纵子孙成恶习惯。俱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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