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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育古鉴

按格:‘占用良家流落子女,百过。’盖良家流落,多由其祖父不幸,适遭冤横使然;或由其祖父作孽,子孙受报所致。夫冤苦固所当恤,即孽报亦自堪悯。且极盛之家,必有衰时,茍非常常修积,代代滋培,一朝凌替,为奴为婢,亦非甚异常事也。世乃视为固然,而下贱指使之。或且矜为异种,而故狎呢玩侮之。其情理谓何哉?

 

宪副项希宪,原名德棻。梦己为辛卯乡科,以污两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遂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后梦至一所,见黄纸第八名为项姓,中一字模糊,下为原字。旁一人曰:‘此汝天榜名次也。’因易名梦原。壬子中顺天乡试第二十九名,会试第二名,殿试二甲第五名。疑梦中名次之爽,徐悟合鼎甲数之,恰是第八。

 

姚若侯云:‘嗟乎!污婢者,其势顺,其事易,人几以为家常茶饭矣。乃主科名之神,如是之严刻,何耶?不知人家家政不肃,家道不和,强半由此。盖人贱则逢迎必工,地近则口舌多有。或妒妻鞭挞以伤生,或悍仆反唇而叛主。况负妖淫之质。处骨肉之间。至父子不知而聚麀,或兄弟交迷而荐寝。伤风败检,所不忍言。’愚谓此论诚深悉其害矣,疑未见所损于阴骘也。吾友吴振夏云:‘按格:恃财淫人妻者,百过。恃家主之势以行无礼,使彼夫先无完体之妻,其恃其淫,不更甚乎!且主号义父,婢称义女,顾名思义,尤宜悚然。’看来于理于情,凿凿不可。神人之严刻,不亦宜乎!

 

劝化类

 

郭泰,字林宗,好奖借士类,多所成就。茅容避雨危坐,劝令就学。孟敏破甑不顾,泰以为有分决,亦劝令学。拔申屠蟠于漆工,识庾乘于门卒。其余或出屠沽士伍,因泰奖进成名者甚众。贾淑性险仄,为里邑患。泰遭母丧,淑来修吊。既而孙威直后至,见泰受恶人吊,不进而去。泰遽追谢曰:‘贾子原诚实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乡,故吾许其进也。’淑闻感愧,卒为善士。后党祸作,名士俱被祸,而泰以隐恶扬善,独免世网焉。

 

何慎吾曰:‘凡恶之初作,只缘一念之差,未必不可劝禁;恶之既炽,犹有一念之明,未必不可解救。但世每拒绝如仇,而渠亦趋死如鹜。及沦罔赦,悔恨无及。任世道之责者,所当引为己辜,奚啻怜悯而已也。若善则人我所同得,人每妄分彼此。高者惟欲善自己出,卑者亦不欲善自人行。甚有诬词以抵瑕,阴计以败美者矣!亦知乐人善者之为善更多乎?矧能乐善者,不独诱掖于事始,奖劝于当机,善自我成者,为吾善也。即彼之善已完满,吾力能登吁,固以发潜德之光,即言可播扬,亦以鼓好修之趣,使已善者益者益加坚信,未善者闻风兴起。与人为善,君子之所以大哉!’

 

管宁,字幼安。尝避地辽东,公孙度设馆待之,不就,而庐山为室。邻有牛暴田,宁为牵牛著凉处牧之。牛主人惭。里中男女共汲一井,争先有斗者,宁多买汲器,置井旁待之。既闻,乃各自悔责。所居故旧邻里有穷困者,家不盈担石,必分赡救之。与人子言孝,与人弟言悌,与人臣言忠。貌甚恭,言甚顺,名行高洁。望以为不可及,而即之熙熙,能因事以导人于善,渐之者无不化焉。

 

庞统,字士元,性好人伦。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或咎之,士元曰:‘方今雅道凌迟,善人常少。不美其谈,即声名不足企慕,而为善者寡矣!今拔十得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兴起,不亦可乎!’人服其言。

 

卓然自命之器,世所实难。奖诱之,无不成就;沮抑之,无不摧败。齐谢朓好奖人才,会稽孔闇粗有文章,未为时人所知,孔稚圭尝令其草让表以示脁。朓嗟叹良久,自折简写之,语稚圭曰:‘此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余论。’虽所取止在文艺,然可为前辈汲引后进之法。

 

陈瓘,字此锡,性甚谦和,与物无竞,对人议论,多取人善。虽短,未尝面折,微言警之;人多退省愧服。尤好奖励后辈,一言一行,茍有可取者,即誉美传扬,谓已不及。官至宰相。

 

王阳明先生有云:‘大凡朋友固以责善为贵,然必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先辈又云:‘语人之短不曰直。’深足破人似是而非之见。

 

文征明,性不喜闻人过,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终其身以为恒。

 

昔马伏波诫兄子曰:‘吾愿汝曹闻人有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而言也。’至龟山杨先生则曰:‘口固不可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闻也。’与衡山所操,同出一头地。又先辈有云:‘捏造歌谣,非惟不当作,且不当听。徒损心术,长浮风耳!若一听之,则清净田中,亦下一不清净种子矣!’此言最为入微。

 

祝期生,好讦人短,又好诱人为非。人有貌陋者,讥笑之;俊美者,调嘲之。愚昧者,诳侮之;智能者,评品之。贫者,鄙薄之;富者,讪谤之。官僚讦其阴私,士友发其隐曲。见人奢侈,誉为豪士;见人狠毒,赞为辣手。人谈佛理,目为斋公;人谈儒行,嗤为伪学。人言一善言,则曰:‘渠口中虽如此,心上未必如此。’人行一善事,则曰;‘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乱持议论,颠倒是非。晚年忽病舌黄,必须针刺出血升许乃已。一岁之间,发者五七次,苦不可言。竟至舌枯而死。

 

姚若侯曰:‘嗟乎!期生之舌,美舌也。使竭其舌才而善用之,必能宣扬大教,劝化无边。其舌上青莲花,且弥天盖地矣!天生美才,何可易得,而竟以枯死,惜哉!夫舌有二业:恣杀物命,以供饕餮,是谓入业。恶言邪论,惑人害人,是谓出业。然入业犹曰有味存焉;若出业,则吾不知其味之所在矣!’

 

陈寔,字仲弓,平心率物。乡人争讼。辄求叛正。寔为谕以曲直,开以至诚,皆感动至曰:‘宁为刑罚所加,毋为陈君所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不发,呼之孙训曰:‘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成性,遂至为非。梁上君子是矣!’盗惊,投地规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此当由贫困。’遗绢二疋以归。自是邑无盗者。

 

刘庄襄公璲,大父曰仲辅,自少仁恕爱物。与赠夫人初婚之夕,家尚贫,有一偷儿入室。公惊视之,乃所识人。公曰:‘乃汝耶!想以贫故为此。’检夫人首饰数事给之,令去,曰:‘我终不言。’其后夫人讯之,公曰:‘已许不言矣!何见问?’及公殁,有一族子制衰服,头触棺,哭极哀。人疑其为偷儿,而有善行,盖愧而改也。公既以孙贵累封,后甲第不绝。

 

仇览,字季智,汉蒲亭长。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过元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朝忿,欲致子于不义乎!’母感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元竟成孝子。

 

为元惜身名,又为其母惜恩谊,有此恻怛至诚,焉得不化?为陈孝行祸福,其余事也。

 

马恭敏公,作守。有兄弟老而争产不休,公命取一大镜,令兄弟同照之。见面庞相似,须发皆皓然,泣悟交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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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处绝不容言!

 

孙洪,少游太学。有同舍生得家报,洪索观之。内云:‘昨梦一神人传登科录,汝与孙洪皆列名籍中。洪名下有朱字云:‘某年月日,不合,代写离书,落其籍。’洪愕然曰:‘果有之。不意上天谴责乃尔!’及试,生果中,而洪下第。洪归,访前离婚者,夫妇俱未有偶,为委曲劝导,复合之。寻亦登第。

 

贺灿然,秀水人。万历间,尝以诸生从同邑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时中州大饥,灿然目击其艰,特草荒疏,力劝思仁急上请赈。思仁尝历按山东等处,持法严正,多置不法者于死。一日病痁,被摄至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诘之曰:‘何嗜杀乃尔?’思仁曰:‘御史为天子执法,此辈自死于法耳。’王曰:‘居官而不体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而草菅民命,罪孽自重,无从解免。’思仁曰:‘当河南凶,某上疏请赈,所活不下千万,独不可相准乎?’王曰:‘此贺灿然所为也,已注其中年大富贵矣!’思仁曰:‘固也非某,即贺疏何由上?独不可分半乎?’王颔之,命吏诃散群鬼,放还。后灿然四十成进士,官至冢宰。思仁亦登八座。

 

姚若侯曰:‘按格,化豪杰权贵者,功尤倍。盖豪杰有手,权贵有势。才势者,人中之江河也。溃而决之,怀山襄陵。若引归正道,则通舟楫者数千里;穿为漕渠,则灌田地者亿万顷。其害大,利亦大。是以三教圣人,皆急收才势之人而用之。幕宾者,名为豪杰权贵所用之大,而实可以为用豪杰权贵之人也。监司守令之幕宾,劝监司守令于善,则郡县受福矣!督抚之幕宾,劝督抚于善,则一省受福矣!部堂宰相之幕宾,劝卿相于善,则天下受福矣!且居官者,政成而万民誉之,绩奏而朝廷荣之,阳世之福报既奢,则阴司之记录亦减。幕宾则有德无名,是为阴德,其功最大。推此而论,凡为要路腹心、豪门亲戚,及挟一艺一术,游于豪贵之家者,皆可即此意而善用之。’

 

杨询,性巧媚,善揣人意,怂恿之以得其欢。丹阳尹杨开,性暴横,果于决责。与询最厚,每事必访。询明知其非,不敢有所忤,一切赞美而已。开一日盛暑中,杖公吏及系囚四十余人。二人死,询犹盛称其快。后梦至一处,金紫者谴之曰:‘成杨开之恶者,汝也。罪当坐汝。’数日,果中恶疾而死。

 

李小有曰:‘杨开每事必访,犹有虚心焉。询肯一言劝导,必当有救。反称快以甚之,是杀被杖人也,亦并陷杨开矣!竟以杨开之罪坐之。冥司折狱,固为允当。’

 

张全义,唐人,治东都。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有田荒芜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使助之。由是比户丰实,称富庶焉。

 

按此尚有长民之责也。若后汉京兆王丹,隐居养志。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劳之,其惰懒者耻不与。皆兼功自励,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浮荡废业者,辄晓其父兄黜责之。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治。谁谓匹夫无化俗之权哉?

 

士子某赴省试,文甚慊意。于僧寺访一神相士,士摇头不答。揭榜果黜,因再往问终身。相者曰:‘以君骨相,岂敢相许?莫如种大阴德,或可以回造化。’士子归途自思:‘我贫士也,安能济人?但我见近日为师者,多误人家子弟,我从今只留心教道,以积阴德。’后复与试,寻前相士,再问之。相曰:‘君骨相全换矣!’揭榜果中。留心教人,乃莫大阴德,宜造物之默相也。

 

吴中塾师于明英,力学强记,甚得时名。但惟知自为,不肯讲论。时喜游览,不加检束,且善于涂饰。生徒课艺,已恒代草,冀以欺其父兄。屡试棘闱不中,晚遭退黜死,子孙无识字者。

 

有一友尝语予云:‘骗人财者谓之拐,偷人财者谓之贼,劫人财者谓之盗。三者阳罚茍不及,阴戮必加之。为师而受人束脯,又享人供奉,而误人子弟,与此三者何异?’余谓:‘三者尚专攫财耳,实无他损于人也。为师而误人子弟,其攫财损人,殆兼人矣!’然而朝廷不闻设一法以绳之者,何也?盖尊师重傅,立国规模;以贤人君子之礼优容之,亦责其以贤人君子自处耳!若阴司,则专补阳世所不及;阳法所纵,阴律每加严焉。然则于生之受报,未知如是而止否也。

 

嘉兴府某庠生,喜隐恶扬善,遇子弟亲友谈笑闺门事,便正色怒。因作口业戒文,垂训后学。万历年间,年迈无科学。门生多应试者,强邀之同入省。偶出犯布政钺,因命题试文,大受知赏。为咨学宪,得与棘闱。榜发前一夕,梦其父曰:‘前月有一士该中,为奸室女,除名。文昌奏汝作口业文,劝戒后进,请以汝名补之。来春还登甲榜,务益积德以报天恩。’果联捷。

 

宋时程一德,粗知字义,孜孜欲人为善。每遇嘉言善行,辄刊刻施人,使世警悟。一夕,梦梓潼帝君语曰:‘汝有善念,诸刻俱录报天庭矣!’自此三教典藉,不学而晓;子孙悉俊拔,多高第。二程夫子,皆其后也。

 

黄庭坚,好作艳词,人争传之。尝谒圆通秀禅师,秀呵之曰:‘公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时秀方戒李伯时画马事,庭坚笑曰:‘某但空言,初非实践,岂亦欲置我于马腹中耶?’秀曰:‘伯时但以想念在马,惰落不过止其一身;公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罪报何止马腹?一朝绝笔,正恐入泥犁(华言地狱)耳!’庭坚悚然愧谢,自是绝笔。

 

按山谷以改正实录窜死,刚方铁石人也。而好作艳词,何哉?亦其生来有此一种俊才,不能自遏抑耳。然用以为他述作,何遽不妙?一朝绝笔,虚心勇决可敬。世非山谷之才,而假以风流自命,艳词未审于山谷何如,泥犁知先山谷独入矣!

 

某郡僚,暴卒复苏,命请太守群僚至,告曰:‘某被摄,见阴司主者,乞命甚哀。主者悯之,谓曰:“汝能劝千人不食牛肉乎?限以三日,敕予再生图之。”非诸公为我遍劝百姓,不可得也。’众以为妄。过三日,复报某官死矣!守大惊,召僚属共持此戒。立一簿于通衢,劝百姓愿者书姓名。一日得数千人,望空焚之。少顷,报某官生矣!往讯之,云:‘复被使者摄去,主者方怒让,有吏持一籍至云:“是劝戒食牛人姓名。”主者大喜,准延寿四纪;太守与众,俱受福无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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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在庵曰:‘吾人之戒,止于一身一家。固不若作一缘册,时为捧持,随身劝化。募缘者不费人一钱、粒粟,而应募者积福寿子孙,奚难慨许?’感应录曰:‘劝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寿一纪。’

 

救济类上

 

范仲淹,字希文。少孤甚贫,日食虀粥一角,勤苦读书,便以天下为己任。每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尝谒相士问云:‘能作宰相否?’相士云:‘不也。’再问:‘能作否医否?’相士讶之曰:‘何前问之高,而今问之卑也?’曰:‘惟宰相、名医,可以救人。’相士赞曰:‘君仁心如此,真宰相也。’举进士第,为秘阁校理,博通六经。学者多从质问,为讲解不倦。推其俸以食四方游士。诸子至易衣而出,公宴如也。寻为右司谏,岁大旱蝗,奏遣使循行,因请问曰:‘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仁宗恻然,命公安抚江淮。所至开仓赈之,奏蠲除弊政十余事。后参知政事,边陲有警,自请行边。麟州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公为修筑故砦,招还流亡,蠲其租,罢榷酤予民,河外遂安。性好施与,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显时,志欲赡族,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自西帅至参大政,于其里中买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赡族人。日有食,岁有衣,婚娶凶丧有助。择族之长而贤者一人,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得钱氏南园,将徙居之。阴阳家谓当踵出公卿,乃曰:‘一家独贵,孰若吴中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已焉。’以其地为学宫。与富郑公当国,阅监司簿之不才者,一笔句之。富曰:‘一笔句之甚易,但恐一家哭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此又最得治体,不以煦煦为仁者。卒谥文正,赠魏国公。子纯仁,复为相;纯佑、纯礼、纯粹,俱名卿侍。

 

窦禹钧,燕山人。年三十无子,梦亡祖父谓之曰:‘汝命无子,寿且促,当早行善事。’公为人素长者,于同宗外姻,有丧不能举者,为出钱葬之,前后凡二十七丧。孤遗女,及贫不能嫁,为嫁者,凡二十八人。故旧相知,遇其窘困,必择其子弟可委以财者,随多寡贷以金帛,俾之营运。四方贫士,赖以举火者,不可胜数。公每量岁之所入,除伏腊供给外,皆以济人;家惟俭素,无金玉之饰、衣帛之妾。建书院四十间,聚书数千卷。延礼文行之儒,以育四方之俊。其贫无供顿者,资给之。赖以成名者,前后接踵。复梦祖父告曰:‘数年来,上帝以汝有阴德,名挂天曹,延寿三纪,赐五子荣显,福寿而终,充洞天真人位。’言讫,复嘱公曰:‘阴阳之理,大抵不异。善恶之报,或发于现世,或报以来世,或受之子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无疑也。’公愈积阴功,以谏议大夫致仕。年八十二,别亲友,谈笑而卒。子仪、俨、侃、□、僖、皆登卿侍;八孙皆显。范文正公书其事于册,以示子孙。

 

善恶之报,自有现世、来世、子孙三者不同。三者错出示报,正天地之大,使人难以捉摸处。世人只看得目下,乌得无报应或爽之疑?因有积疑生惰,积惰益生疑,而为善之念不坚矣!盖善人获福,如大贾居货,岂必日日见钱;只通盘打算,决定有十分便宜。若窦公者,竟三者兼之,则亦其为善之不一端而止也。

 

大观中,有士人于京师铺中,见靴一双,类其父殡殓时物。问之,主之曰:‘昨一官人过此,令修理者,顷当来取。’士人伫立以待。俄一马上郎至,乃其父也。取靴迳去,子追呼曰:‘吾父何忍无一言教我?’父回首曰:‘尔做人当如葛繁。’问葛为何人?曰:‘镇江太守。冥司皆设像焚香礼拜之。’遂不见。士因往镇江谒繁,具道前事。问平生何修,繁曰:‘某力行善事,日或四五条,或至一二十条。今四十年,并无虚日。’士问如何为善事?乃指坐间踏子曰:‘如此物置之不正,则蹙人足,某为正之;若人渴,与之杯水,皆利人事也。几微言语动作,皆有可以利益于人者。自卿相至乞丐,皆可为之。惟行之攸久,乃有利益耳。’后葛以高寿坐化,子孙富贵不绝。

 

朱在庵曰:‘今人不肯行善,非诿之财力不足,则曰时势有所不可也。抑知时时处处俱有可为之事,自上至下,原无限量。有如是之简便直截者乎?自踏子杯水而推之,可矣!’

 

合上二条:范文正,贵而得行其道者也。窦禹钧,富而好行其德者也。葛繁虽任太守,然其所言善,乃至纤至悉,即贫人妇女俱可为之。故首列以为济人统概。而兵刑食三者之中,尤以济人有无量功也。虽原格所不载,亦类辑,以望慈惠官长鉴其一得。其所行一事者次之,所济一人者又次之,而以爱物终焉。

 

邓禹,字仲声。行师有纪,所至辄停车驻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满其车下。尝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厥后子孙侯者三十人,二皇后,显爵不可胜数。

 

曹彬,帅师征讨,未尝妄杀。从攻蜀,破遂州,诸将欲屠城,公不可。有获妇女者,悉闭之一第,令密卫之。洎事罢,访其亲,还之。无亲者,备礼嫁之。伐金陵,先焚香誓众:‘城下之日,毋得妄杀一人。’凯旋还京,舟中惟图籍衣衾而已。合门进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当公事回。其谦恭不伐又如此。族弟曹翰亦为将,克江州,忿其城不下,屠之,尽载其金宝以归。彬子玮、琮、璨、继领旄钺。祀追封王,子孙昌盛无比。翰死未三十年,子孙乞丐于道矣。

 

颜光衷曰:‘兵主杀,而以救民止暴,则生机在焉。故能以生用杀。则功无在将上者。何也?抛一死,救万生,视寻常行善,固有不同。若以杀用杀,则罪亦无在将上者:第一、无事生事,以百万枯骨博封侯印。第二、鏖战屠害,败则多杀己,胜则多杀敌。第三、冒杀平民,攘功首级,又军无纪律,纵其劫掠,至有木梳贼、篦机兵之谣,痛何如乎!何怪世之为将者,多不良死哉!’

 

正统间,邓茂七倡乱福建延平等处。张都宪楷,计擒贼首;复委布政谢都事,搜求东路贼党。谢求贼中真党之外,凡可疑及胁从者密授白布小旗,约搜路兵至,各插门首为信,仍预戒兵丁,不得妄杀;全活万人。后生子迁,状元名相。孙丕,复中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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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若侯曰:‘都事领兵,自是苦差。然都事,小官耳。非此苦差,安能活万人?子孙之状元探花,何自而来哉?都事积德如此,受福如此。则上而监司以及督抚,偏裨以及大将军,茍以都事之心为心,其子孙之状元探花,岂一世再世巳哉?’

 

人不幸当乱贼窃发之际,厕身其境者,岂得自主?茍一不从,未死于官,而先死于贼矣!故胁从一项,诚为可悯。后汉虞诩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获罪于天,已可知也。’夫以虞诩之贤,而尚有冤杀之服;世之滥杀胁从以为功者,其无冥责哉?’

 

狄仁杰刺豫州时,越王兵败,其党二千人皆论死,仁杰释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陈,似为逆臣申理;不言,且累陛下钦恤至意。表成复毁,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恶,诖误至此。’诏得谪戍边。囚出宁州,父老迎劳曰:‘我狄使君活汝耶!’相与哭碑下,三日乃去。

 

言言嗫嚅畏慎,自然使之倾心入听;若侃侃执理极谈,恐反未必从也。

 

建州章太傅,妻练氏,素有贤德,智识过人。太傅出兵,有二人违令,欲斩之,练氏密使亡去。二人奔南唐为将。后攻建州,州破。时太傅已死,二将重以金帛遗练氏。且以二白旗授曰:‘吾将屠此城,夫人植旗于门,吾戒士卒勿犯。’练氏返金帛,并旗不受。曰:‘君幸念旧恩,愿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与众俱死耳,不愿独生也。’二将恐亡练氏,又感其言,遂止。夫人所生八子,皆登第。

 

大慈悲,真胆智,须眉男子尚且难之!

 

刘大夏,为车驾郎中。成化间(或言宣德时),有人言先朝遣郑三保至西洋,获宝无算。上命兵部查三保至西洋水程。时项忠为为尚书,使吏检旧案。刘先入,检得藏之。项笞吏,令复检;三日不得。刘终秘不言。会有谏者,事遂寝。后项诘吏,以库中案卷,焉得失去?刘在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时,所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万计。纵得珍宝,何益?旧案虽在,亦当毁之。尚追究有无耶?’项降位再揖而谢。指其位曰:‘公阴德不细,此位不久属公矣!’刘果至其位。

 

后又议征安南,传旨索永乐中调军册籍。公尚在前职,故匿其籍,不以予。尚书余子俊,为榜吏至再。公密告曰:‘衅一开,西南立麋烂矣!’余乃悟,力阻其事。两次匿籍,不知阴救多少生灵。何等智术胆气!他人纵有此仁心,岂能有此妙用?洵乎做好人不可无才!

 

王韶以取熙河功,致位枢密。晚年悔之。尝游金山寺,以因果问众长老。皆言以王法杀人,如舟行压死螺蚌,自是无心。韶犹疑之。有刁景纯者,前辈学佛。一日,逢于寺,韶复举前问。刁曰:‘但打得贤者心下过,便是无妨。’韶曰:‘今自打得过否?’刁曰:‘打得过时,自不问也。’韶益不自安。岁余,疽发背,终日阖眼。医者欲令开眸看眼色,韶曰:‘安敢开?斩头截脚人,有许多在前。’洞见五脏而死。

 

颜光衷曰:‘当其热肠图功时,不知也。一旦灰冷,真心自现,不必问天证佛,已知端的矣!’

 

人于势位炎赫,事业壶忙中,切须稳提住,平心一观。(以上辑用兵)

 

王贺,汉武帝时为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后世其兴乎!’后至一门五侯,诸女为后,荣贵震天下。

 

此与于公高门待封,同一自信,似有意望报矣!然其言竟若左券;人只要真正为善耳,亦无嫌有意也。

 

崔篆,王莽时为新建大尹。至治,见狱犴填满,垂涕曰:‘陷人于井,彼皆何罪而至此?’遂理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固争,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卒释之。

 

仁心剀论,可泣鬼神!

 

史弼为平原相。诏举钩党,郡国承旨,连至数百;弼独无所上。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垦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异尚。他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善良,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无以诘之。

 

不讼党人之冤,不言他郡之枉,就郡说郡。与鲜于侁为利州运副,部民不请青苗钱,安石遣吏诘之,侁曰:‘青苗之法,愿取则与;部民不愿,岂能强之?’同妙。得守士官之体。

 

熙宁中,新法方行,州县骚然。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诚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

 

姚若侯曰:‘宽一分二语,可为黯然。然宽一分者,较宽十分者更难。昔人所以论徐有功在张释之之上也欤□’

 

欧阳观,庐陵人,有学行。历泗绵二州推官,留心谳狱,惟恐不得其情。尝夜对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夫人郑问之。曰:‘此死狱也,我求其生而不得耳。求之而不得,则死者与我俱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生子修,未及成立,而观卒。母夫人尝以是语修,且曰:‘吾不能必汝之有成,但知汝父之必有后也。’修果及第,为贤相。追封观郑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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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刑官肯发如此心,肯用如此功夫,则虽杀人之中,皆是活人之仁。不然,刑曹真不可为也。

 

屠康僖公勋,浙人,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罪,得其无辜者若干人。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尚书。后朝审,尚书摘其语以讯诸囚,遂释冤抑十余人,一时咸颂尚书之明。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兆姓,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神告之曰:‘汝命无子,减刑之议,深合天心,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实生应埙。次应坤、应竣,皆显官。

 

世言刑官不可为,据此,则刑官乃求富贵、求子孙之捷径矣!范文正公言:‘惟宰相、名医可以救人。’予于刑官亦云。

 

王安石,尝与其子雱,议复肉刑,雱寻死。一日,与叶涛坐蒋山。本府一牙校来参,乞屏左右,言:‘昨夜恍忽至阴府,见待制带铁枷良苦。令某白相公,意望有所荐拔。某恐相公不信,迟疑间,待制云:“但说某时某处所议之事,今坐此备受惨毒。”’安石悟其事,不觉大恸。

 

肉刑虽未复,而立心惨虐,天必殛之。与上条一福一罪,顶针对照。

 

程仁霸,为眉山参录。有盗芦菔根者,所持刃误伤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财,掠成之。公知其冤,谓盗曰:‘盍诉冤?吾为直之!’盗称冤,遂移狱。公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论杀之。公因罢归,尉掾暴死。后三十余年,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服,待公而决。前地府欲召公暂对,我叩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今公寿已尽,我为公担荷而往。暂时即生人天,子孙禄寿,朱紫满门矣!’公沐浴衣冠,就寝而卒。子孙富贵寿考,果如其言。

 

颜光衷曰:‘盗竟以受诬死,则仁霸于盗,未霸有功也。而其全活人之心,系其肺腑,至死不忘,可见恩怨自有真也。’

 

巡抚阎公莅南京,有诬镇江民周志廉主盗者。廉富民,畏刑,以货属诸权贵请间。公反以此疑其真矣,竟杖杀之。已而镇江郡丞卢仁上谒,公曰:‘汝何带囚周志廉来?’仁茫然不省。公复厉声曰:‘皂隶傍边立者,廉也。’即日昏仆。自是廉常在目,未几卒。

 

颜光衷曰:‘阎之杀廉,以其行赂疑之,可谓公正矣!然实非其罪,冤死为厉。可自恃无私,遂妄决断乎哉!’

 

谨按张南轩有云:‘为政须先平心。不平其心,虽好事亦错。如扶弱仰强,岂非好事?往往只这里错。须如明镜然,妍自妍,丑自丑。若先以其人为丑,则相次见此人,无往而非丑矣!’颜光衷又云:‘官府簿书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聪明,或乘其火性,或乘其忙错,种种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则有明知其枉,而无如何者矣!昔彭惠安韶,居官立身,无愧古人。只误杀一孝子,遂至不振。甚矣!谳狱之难也。其难,其慎,又不在依违二三,而在虚心观察。’二训,居官者宜日读一过。

 

陈洎,为开封府功曹。章献太后临朝,有族人杖杀一卒,当洎验尸。太后遣使谕旨,欲宥其罪;诸吏请以病死闻。洎正色曰:‘彼实冤死,待我而伸。岂可惧太后之威,而不以实奏乎?尔曹弗预,我独任咎。’自为牍以白府尹程琳。既而太后原其族人,亦不罪洎。梦一人谢曰:‘某冤非公不伸。阴司以公有阴德,注位贵显,生子孙贤,故来相报。’洎官台省副使。孙传道、履常,皆以文学显仕。

 

此伸死者之冤,与平反而活人命似异。然幽愤所在,不堪沉没。茍其公正,谳罪亦属生理也。彼受赇卖放者,能逃冥责乎?

 

魏钊,广东人。尝往夷陵验尸,道经某镇。有乡官徐少卿名宗者,素奉梓潼神,梦神告曰:‘明旦本府魏推官过此,前程远大人也,可预识之。’明日伺之,果至。徐乃修敬而谒款焉。魏去不数日,徐复梦神曰:‘可怪魏钊受贿四百金,故出人罪,使死者含冤之极,上帝已尽削其禄寿矣!’徐甚嗟讶,遣人徕迹其事,果然。未几,丁母忧。起复候补,卒于京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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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至重,得贿而入人死者,非丧尽良心,必不至是。得贿而出人死者,世或借言罪宁失出,且事近好生,因以得便已私而为之矣!抑知冤死不伸,与受诬冤死,同一性命乎!此公以四百金易却大大官,并数十年寿,惜哉!然则世之受赇减福者多矣,帝君岂得逐一诏之?故没世而不自知也。悲夫!

 

冤死固宜急伸,乃世有借尸图诈一节,极为惨酷。颜光衷尝极论之曰:‘下辈恃此放刁,至奴仆胁主人,顽佃梗业主,妻妾制夫长。一有不虞,则乡族乘而攘臂,缙绅因而磨牙。抢家私,辱妇女,缚尸灌汁,以求贿赂。则有子激杀母,妻气杀夫,恃多男为图赖之根,指富家为甘脆之货。至有儒绅亲奴婢,衣冠族乞丐,官告私和,朝怒夕喜。甚而略借事端,抛根滥及,贫冤对袖手旁观,富亲戚遭殃坐罪,种种难以殚述。官长每以为尸场一检,足辨冤称快;而孰知虎噬狼吞,鱼糜肉烂,已不可言乎!此弊不革,不惟启人自杀,且令父子兄弟,以死为利。暴尸灭法,揣其情由,与手刃无异。今既难概置不理,但严诬告加等之法。凡药死、缢死、投水死,而不实首明者,拟问如律。其系亲人逼死,以为图赖之本者,勘明抵罪。有乘乱搬抢,冒认索诈者,严究号令。庶亲戚无利死之心,风俗无诬赖之害,其保全不既多乎!’

 

羊道生,为邵陵王参军。其兄海珍,任溠州刺史。道生乞假省之,临别祖送。见缚一人于树,乃故部曲也。见道生,哀请云:‘溠州欲见杀,乞垂救济。’道生问:‘汝何罪?’曰:‘造意逃叛。’道生便曰:‘此最可忿。’即拔佩刀,刳其眼睛吞之。须臾,海珍至,又嘱决斩之。坐席良久,方觉眼睛在喉内,噎不下。索酒咽之,顿尽数杯,终不能去。转觉胀塞,遂不终席而别。在路数日死。

 

造意逃叛,可死也,道生自可不救也。乃人既死矣,又从而惨虐之。在道生不过逞一时刚忿,或借此以威其众耳。然与其求怜故主之心,竟何如乎?情上去不得,即理上去不得矣!若直死于刺史之法,无从为厉也。

 

杨自惩,鄞人,为县狱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挞一囚,流血满前,怒犹未息。杨跪而解之。宰曰:‘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杨叩头对曰:‘如得其情,哀矜弗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威。家甚贫,私馈一无所受。遇囚人乏食,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与其妇商之。妇曰:‘囚从何来?’曰:‘自杭来。沿途忍饥,菜色可掬。’逐辍己之炊,而煮粥以食囚。生子守陈、守阯,南北吏部侍郎。孙茂元,刑部侍郎;茂仁,按察使。

 

此一狱吏耳,而积德获福如此。旧传朱子之训僚役有曰:‘古云公门中好修行,何也?公门常常比较,时时刑罚。其间贫而负累,冤而获罪,愚而被欺,弱而受制,呼天抢地,无可告诉。惟公门人下得民隐,上知官情,艰苦孤危之际,扶持宽假一分,胜他人方便十分。若能释贫解冤,教愚扶弱,无乘危索骗,无因贿唆打,无知情故枉,无舞文乱法,则一日间可行十数善事。积之长久,自然吉庆日至,子孙昌盛。如其不然,而狐假虎威,自负权势,作奸犯科,争夸胆智;而一罹宪网,身命顿捐。纵或幸免,而子孙受之,来生偿之。怨毒之财,岂有安享者哉?’

 

明池州邵道,充郡皂。索取财物,满意则喜,否则拳殴之,官命行杖,极力施刑。力毙杖下者,不可胜数。后得异病,手足窘束,遍体肿决如板痕,片片烂下,痛不可言。因呼曰:‘善恶终有报,桥南看邵道。’卒至皮肉俱尽,余骨在床,方绝。(以上辑用刑)

 

韩韶,字仲黄,为赢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境。余县多被寇盗,废农桑。流民入韶县界,韶悯其饥困,开仓赈之,所廪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获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李膺、陈实等立碑颂焉。

 

民命至重,人心不泯。饥馑流离之苦,目击者鲜不动念;特难得首任其责者耳!故自汲长孺矫制发粟以来,如范忠宣之擅发常平,洪文惠之擅留运米,以贤见称者多矣!其得罪而死者,未之闻也。景泰中,徐淮大饥。王竤为巡抚,不待奏报,大发广运官储赈之。先是大饥疏至,上大惊曰:‘奈何!百姓其饥死矣!’及得竤奏,大喜曰:‘好都御史!不然,饥死吾百姓矣!’此又为君之仁。圣明在御,谅皆如是,当事者何惮而不为此乎?

 

富弼,字彦国,为枢密副使。坐谤,谪知青州。河朔大水,饥民流入境。弼乃抚所部丰稔者三州,虚己以请,劝民出粟,得十万斛,随处贮之。括公私闲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择待缺官吏廉能者,给其禄,使循行问老弱疾苦。书其劳,约为奏请。率五日一召奖劳。委曲劝谕,出于至诚,人为尽力。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为生者,听流民取之,主不得禁。死者大冢丛葬之,至者如归。或谓弼非所以处危疑。曰:‘吾岂以一身易六七十万人之命乎?’行之愈力。明年,麦大熟,又各以远近受粮而归。仁宗闻之,遣使劳弼,即拜礼部侍郎。寻召相,封郑公。寿八十,谥文忠。

 

颜光衷曰:‘处危疑而尽职,反以得君,祸福何常之有?’

 

赵抃,知越州。熙宁八年,吴越大旱。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被灾者几处?乡民待廪者几人?沟防兴筑可僦民治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民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所食羡粟,书于籍。乃录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人三万余。故事,岁廪穷民,当给粟三千石。抃简富民所输及僧道羡余,得粟四万八千石。自十月朔,人日受粟一升,幼小者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男女异日,人各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以禄而任以事。告富人无得闭籴。诸州皆榜禁米价;抃令有米者,任增价籴之。自解金带籴米以施,为吏民倡。又发官粟,平价予民,凡五万二千余石。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以便籴者。又僦民修城四千一百人,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粟再倍之。明年春,人疫病。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时;死者使就处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止。是岁五月止。事有非便文者,一以自任,不累其属。应上请者,遇便宜辄先行。早夜惫心力,无巨细必躬亲。故大旱而继以疫,州无失所。卒相神宗,为名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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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荒诸条,惟此最为详尽。更为综古策而约论之:一曰开仓赈贷。二曰截留上供米赈贷。谓过往上供粮米,截留平粜,疏请以价归朝廷。或至冬籴米补解,则米价自落,国赋不亏。三曰自出米,及设法劝富民赈贷。四曰借库银,循环粜籴赈贷。五曰兴修工作赈贷。令饥民有工食可食,而官府富民且易于集事也。然皆城市之民得蒙周恤,而乡村山僻实惠难敷,所宜周详曲处者也。大略赈济之法,旬给升斗,官不胜劳,民不胜病。坐而仰食仓米,卒无以继。此立毙之术。莫若计其道里远近,口数多寡,人给两月粮,归治本业,可无妨生理也。赵令良帅邵兴,盖用此法。又李玉治鄱阳,将义仓米多置场屋,减价出粜。既先救附近之民,欲以此钱给价计口,逐月一顿支给,以济村落。一物两用,其利甚溥。盖远者用钱,可免减窃拌和之弊,转运耗费之艰。且村民得钱,非惟取赎农器,经理生业,亦可收买杂料,和野菜煮食。一日之粮,可作数日之粮。此二策者,俱可行也。又所当虑者,上人一图赈济,则付里正抄劄,实未有定议也。村民望风扶携入郡,官司未即散米,裹粮既竭,馁死纷然。浊气熏烝,疠疫随作。曾无几何,而官仓已罄。是以赈济之名,误其来而杀之也。故须先印榜四出,谕以方行措置。发钱米下乡,不可轻动,以免饥贫云集之弊。然后于各乡分立给粟之所,按里照籍分拨,使各以便受之。壮者不去其故乡,则生理依然;老弱不艰于远涉,可无裹粮露宿、奔走负载之苦。第给发之际当核奸,造报之中当检实。而朝夕经营,总宜尽心力为之。视为万命生死所在,应不惮勤劳矣!其义仓米用平价,恐不足以给。更借库银,于多米地方循环粜籴。则于贵米时,减价四方之一,而民已有所济。然必须多设粜所于乡郊,以免无力者壅挤转运之艰。更人定所籴之制限,以杜有力者转贩专利之害。至富民之价,切不可抑。抑之则闭籴,而民愈急,势愈嚣,其乱可立待也。况官仰价,则客米不来,纵尽发富民之粟而平粜之,能得几许?昔范仲淹知杭州,斗粟百二十文,仲淹为增至百八十,仍多出榜文,具述杭饥增价。商贾争利齐集,米价顿减。盖凡物多则贱,少则贵。不求贱而求多,文正所见,过人远甚也。至于弃子有收,老病有恤,强籴必禁,盗萌必翦。此又慈祥之所自至,弭防之所最先者矣!

 

明道未,吴遵路治通州。值岁大饥,使民采薪刍,官为收置,以为直,易官米。至冬雨雪时,仍以原价易薪刍与民;时米价大减,而薪直则倍矣!官不伤财,民再获利。

 

岁方大荒,即有减价之米,贫民何处得银钱来?薪是将来所必须,取于野而甚足。似此调度,迥越意表,然实亦从兴修工作想出。当事者更体此意而推广之,无不可救之荒矣

 

浙西大饥,范文正公为杭守。纵民竞渡,与僚属日宴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诸佛寺僧谓曰:‘岁歉,工直贱,可及时兴造也。’时舟车伎乐、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聚者,无虑万数。监司劾杭州不恤荒政,公乃条叙所以宴游兴造之故:皆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民也。诸郡惟杭民不流徙。

 

冯子犹曰:‘凡出游者,必力足以游者也。游者一人,而赖游以活者,不知凡几。往时苏郡大饥,当事者以岁俭禁游船。富家儿率治馔僧舍为乐,而游船数百人,皆流徙失业。不知随时方便者类如此。

 

陈尧佐,知寿州。岁大饥,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故皆争出米。尧佐曰:‘吾岂以是为私惠哉?盖令以率民,不若身先之而使之乐从耳。’仕至平章事。寿八十二,赠司空。

 

为糜乃富民事,非官长职也。然能以之率民,便有作用在。

 

叶梦得,在武昌。值水灾,既尽发常平所储以赈,惟遗弃孩儿,无由得之。询左右曰:‘民间无子者,何不收畜?’曰:‘患既长或来识认。’叶阅法例,凡灾伤遗弃小儿,父母不得复取。遂作空券数千,具载本法。凡得儿者,皆使自明所从来,书券给之,官为籍记。凡活三千八百人。

 

乱离之时,所在居民,奔匿山谷。有被婴儿啼声,贼得其处,故皆弃路傍。有教之为绵毬,随儿大小,缚置口中。或预以甘物浸入绵内,使儿咂之。儿口中有物,自不能作声,而不闭气;又绵舰不伤儿口。此法亦不可不知。

 

虞允文,知太平州。旧制,民生子,必纳添丁钱,岁额百万。岁祲,贫不能纳者,生子多不举。允文为置荻芦税,以补添丁钱,由是生子并举。先是允文无子,明年妻妾双诞二男。

 

按贾彪为新息长,民贫多不举子。时城南有盗劫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按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北行,按致其罪。窃尝心拟其所坐,而不可得。后读文昌化书,则知阴司直等之杀人偿命矣!苏东坡先生与朱鄂州书中,载神仙乡百姓石揆妻,浸杀两子。后一产四子,痛楚不堪,母子皆毙。又润州陈氏,因子多复孕,心甚恶之。有谈媪者,以药为陈氏下胎。后复孕,再谋下之,药方合而未服。梦一小牛曰:‘我与汝何仇?汝必欲杀我,我将因而杀汝也。’寤而未解,竟下之。血崩不止,痛楚月余。见小儿缭绕床头乞命而卒。盖其年在丑,则子属牛,梦中之牛,乃其子也。未几,谈媪亦暴死。报应如此,不可殚述。乃近世淹杀其子者,百难一二;浸杀其女者,比比有之。不知男女虽殊,生命一也。昔何慎吾作戒淹女歌,予为节其文而广其意曰:‘虎狼性至恶,犹知有父子,人为万物灵,奈何不如彼。生男与生女,怀抱一而已。我闻杀女时,其苦状难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语,讽嘤盆水中,良久声乃止。吁嗟父母心,残忍一至此!若本应死者,养之听自死,何须行恶念,所争岁月耳。若不应死者,天神注籍矣!违天及杀人,冤罪岂放汝。靠男与靠女,岂能料到底。柔顺兼亲近,女或反胜子。若还虑遣嫁,有生自有所,荆钗与裙布,随分又何愧。我故劝世人,毋为杀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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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仆射,初为谯幕,因按逃田。时岁饥而流亡者数千家,乃力谋安集。上疏论列,乞贷以种粒牛粮。朝廷从之。一夕,次蒙城驿。梦有紫衣象简者,以一绿衣童子遗之曰:‘上帝嘉汝有爱民深心,故以此为宰相子。’寻生一男,王后果拜相。

 

林机,淳熙初为给事中。司农少卿王晓,尝平旦访之,尚在省。其妻,晓侄女也,垂泪而诉曰:‘林氏灭矣!’晓惊问故。曰:‘天将晓,梦朱衣人持天符来。言上帝有敕,林机论事害民,特令灭门。悸而寤,犹仿佛在目也。’晓慰以梦未足凭,无为深戚。因留食,待林归。从容叩近日所论奏,林曰:‘蜀郡以部内旱歉,乞拨米十万石赈赡。寻有旨如其请。机以为米数太多,蜀道不易致,当酌实而后与,故封还敕黄。上谕宰相云:“西川往复万里,更复待报,恐于事无及,姑与其半可也。”只此一事耳。’晓颦蹙而去。未几,林以病归,至福州卒。有三子,继踵而亡。遂绝。

 

此等见识,似欲为朝廷省费,且凡事必期核实耳。而孰知竟以灭门。乃孝宗既不从机言矣,而米竟减半。可见财利之于人,无不吝惜。故聚敛之言常易入,而恩泽每难下逮也。然此等臣,亦究为林机之续耳。洪熙时,有使南京还者,上问所过地方何似?对曰:‘淮徐山东,民多乏食,而有司征夏税方急。’上立召杨士奇,令草诏免税粮之半。士奇请传谕户部,上曰:‘姑徐之。救民之穷,当如救焚拯溺,不可迟疑。有司虑国用不足,必持不决之意,卿等姑勿言。’命中官取纸笔,令士奇就前书诏。呈览毕,用玺遣使赍行。因顾士奇曰:‘汝今可语户部。朕悉免之矣!’左右咸言:‘地方千余里,其间未必尽无收,亦宜有分别,庶不滥恩。’上曰:‘恤民宁过厚。为天下主,宁与民尺寸计较耶?’真万世法矣!

 

耿寿昌,汉宣帝时大司农丞也。时岁穰,谷一石五钱。寿昌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用卒六万人。今宜籴三辅弘农五郡谷,足供京师,可省关东漕卒过半。’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价而粜以济贫。名曰常平仓,民甚便之。赐昌爵关内侯。

 

颜光衷曰:‘此法原无岁不籴,无岁不籴。上熟籴三而舍一,中熟籴二,下熟籴一,是无岁不籴也。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是无岁不粜也。夫然,故不患积久成埃尘,亦不患侵用徒文具。乃后世循行,愈失其初。府县配户,督米上仓,追比鞭挞,甚于赋税。名埃为和籴,其实害民。又至救荒之时,悭吝不发。既发亦多衙门有势力者占之,不能遍及乡村也。厘而剔之,惟在良有司矣!’

 

随开皇中,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

 

储之当社,是仍藏之民间也。委社司检校,则官制其籍,故人不得而短少侵盗焉。其以济凶年,无异发诸故廪而食之也。后世并归州郡,已不免有申请反覆,给散艰阻之虞;渐而罄为贪官污吏所挪移侵没。茍欲行之,是于籍外又生一调矣!原其初意,岂若是乎?

 

朱文公熹首立社仓法。其自叙云:‘乾道戊子,余居建宁府崇安县开耀乡。时大饥,予与进士刘如愚,劝豪民发粟减值赈济,里人获存。俄而盗发浦城近境,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则以书请于府。知府徐公,即以常平粟六百石溯溪来;予率乡人迎受之。饥民以次受粟,欢声动傍邑。于是浦城之盗,无复随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王公淮来代守。适丰登,民愿以粟偿官。而王公曰:“岁有丰歉不常,其留里中,而上其籍于府。倘后艰食,无前运之劳。”予奉教。又明年。请于府曰:“山谷细民无积,新陈未接,虽乐岁,犹称贷豪右。而官粟积无用,将红腐。愿岁一收敛,收息什二。既以纾民之急,又得易新储、广积蓄。即不欲者勿强。岁少饥,则弛半息;大饥则尽捐之,著为例。”王公报可。又以粟分贮民家,于守视出纳不便,乃捐一年之息,为仓三间以贮之。十有四年,已将原米六百石还府。其见管三千一百石,则累年所收息也。申本府照会,永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皆予与乡官士人同其掌管。遇敛散时,即申府,差县官一员监视出纳。以此,一乡五十里内,虽遇凶年,人不阙食。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一人通晓者为社首。其逃军及无行之士、花食不缺者,并不得入甲。得入者,又问其愿与不愿。愿者开具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岁以下不与,置籍以贷之,以湿恶还者有罚。淳熙八年,奏请以其法推广。行之他处,令随地择人,随乡立约。申官遵守,实为久远之利。上布其法于诸路,民甚赖之。’

 

此真乡先生事也。今岁颇丰稔,民犹艰食;一有水旱。将何以堪?救荒之策,前论详矣!而常平之基,鞠为茂草;存留诸仓,荡如悬磬。发粟以赈,知无由也。属以军饷旁午,鞭扑催科,旋征旋解,尚恐不及,借银以籴,是可望乎?截留上供,势颇难行;即肯以身命殉之,亦未必有便。兴修工作,工既无几,而迩来州县役民,从未尝给食也,况敢望直乎?若官自出米,岂非至幸!然廉者欲出而不能,贪者能出而不欲,惟有借赈富民,似可实有其事。而劝谕则徒付空文,抑勒必致生变乱。且各佃之田产,既熯没无余,则上户之税粮,其赔偿岂易?势必难贷,贷亦不多。即有慈惠之有司,请之督抚;慈惠之督抚,请之当宁。而待奏待报,已淹月旬;议折议捐,奚补目下?望润东海,势索枯鱼。计惟先事以图。在一二乡绅富户,纠合同志,乘粟贱之岁,或百石,或数十石,率千倡输,其小富善良,愿助十石数石者咸听。设法掌管,仿朱子之法以行之。十年之外,获粟十倍。一乡有之。一乡永不饥矣!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饥矣!此种功德,视输金辇粟以饭僧塑像者,何啻倍蓰也。所拭目望焉者矣!

 

余于辛亥之春,为变通其意,作放贷赈说,附记之。玉涵子曰:康熙九年,吴越大水,吾宜为甚。吾乡名东村者为尤甚,予有田顷余在焉。去冬偶过之,行其巷,寂无人声,非锁门而他出,则阖户而就寝,余深讶焉。或告予曰:‘凡锁门者,殆举家行乞他所;阖户者,殆绝粒而僵卧不起耳。’予大惊曰:‘然则不皆将死乎?’曰:‘但未至是也。凡吾村之困守家居,而不远行丐乞者,类皆以网罟作本,以虾鱼为资。每得虾鱼一斤,可买米半升,辄得一日活。数日来,雪大冰坚,无可施网。又今年巨浸,芦苇亦淹没无遗,虽欲采薪以沸水,亦不可得耳。’春二月,复过之。忽有言曰:‘昨有某者,三岁儿饿死矣!’余骇甚而问其状,曰:‘吾地迩来,惟割野菜马兰,杂煮而食。虽得些少米,不敢以为糜也。惟粉之而入于草汤中,可以得腻,藉以稍充饥肠耳。是家无撮糊入爨数日矣!儿幼不能草餐,母绝粒许久,岂复有乳?是以遄死耳。’予泪泫然下,不能收。思上年之水,凡隶吾地者,真极难矣!计予业田二百余亩,得租不过十七石有奇。因漕米紧急,尽数输仓;所存欠数,谓当卖产借贷以入矣!忽遇天恩,准以水灾蠲折,反领米四石九斗有奇以归,岂不可譬之未尝蠲折乎!此村立就危亡,吾家尚日三餐;又三日粥,辄欲一餐饭。见此光景,而私此四石九斗有奇者以独丰,义不忍。时二月二十四日也。中夜以思,余持此米,将何为而可乎?欲施以煮粥也,则余见煮粥之弊矣!煮粥者,环一二十里而设一场。饱暖者未必不近,饥寒者未必不远也。饱暖者不宜食,其无耻者未必不食也。闻粥一熟,群相哄然。吾见有大桶小碗,而携归以饲其工人者矣!又取多积剩,而臭腐以及夫犬豕者矣!远方饥民,在十数里外,扶老抱幼,冲风冒雨,颠蹶而至,则锅已罄空,相向一恸,枵复而归耳!夫少壮者得以自达矣,衰樨妇女何以自达乎?晴天暖日不难早候矣,雪霜泥泞岂能早候乎?况今春作方殷,农务正急,若舍一日之田功,而往返十数里之遥,以就二三碗之薄粥,将来秋收,宁复有望?性命旦夕茍延,活计愈加断绝矣!故愚谓不如计口分赈,领归自煮之便也。出米以赈者,诚莫大之功;然人皆吝财,谁肯竟舍?有出无入,事实难行。虽有官府临之,急之而严戒切责,劝之而礼貌温文,终莫肯应也。即有十分好义者,吾知其出之亦有限矣。今使有人于此与之米一升,明日即无以继。有人借之米五升,至冬要还一斗。二者不可得兼,其人必宁借五升矣。盖与而无继,究必饿死;借重利之债而可以得生,将来秋收一熟,奚难此一斗乎?故愚谓劝赈不如劝借之便也。然今日之借,不患利息重,而惟患不肯放。放债者,富人之所乐为,而在今偏不肯为。巨万家赀,锱铢以积,连廒积囤,群视耽耽。一人可借,十人岂得辞乎?一升可借,十升宁便已乎?岁荒民歉,借去尚肯还乎?拥粟借钱,如负重责;嚣嚣群口,竟同敌仇。幸天下太平,众皆明妒暗嫉,摩掌嫉视,雁行相持,而莫敢轻动也。一旦有变,彼堆千累万者,负之将安往乎?然以今之势,茍不力为斡旋,亦未必保能无变也。富人齿肥,贫无半粟;富家厌罗绮,贫者衣百结。寻常亦诿于命而安之矣!同是人耳,竟甘心独槁饿以死哉?且不借者,将谓其必赖乎?灶冷烟空,朝不谋夕,藉此救命,奚忍负恩?计口而给,不过升斗;秋收一熟,等之锱铢。崔子曰:‘惠不在大,济人之急可也。’济人只在急时,凡衣食不缺之家,不过暂值荒歉耳!若肯竭力节省,岂无一石五斗赢余?省得一石出,即可救百人三日之饥;省得五斗出,亦救百人日半之饥矣!吾米尚不满五石,欲以出放济贫,岂不令人齿冷?然只要与吾辈作一榜样,做一前驱耳。计熟矣,恨不即曙!黎明即起,书片纸曰:‘史八房有米五石出放。其米作价,至冬偿还,其息加二。凡本村极贫之家,论丁分借。此白。’时余仆庄四在傍,余语之故,且备告以作价加息便宜事。庄四曰:‘仆幸邀主庇,积省得米一石,不须自食,亦可搭放以济人乎?’余喜吾术之得行,而此法之果可以行之人人也。急颔之曰:‘是极善。’遂续书其下曰:‘下人庄四,亦放一石。’时值清明,余以执事祠祭,无暇过彼,而已有先余而告之者矣。相与踊跃称快。晡后余至,则益相与叹息致感。余愈愧赧不自胜。因挟前片纸,不敢出。忽一人大声言曰:‘审若是,我等穷人,今兹或者尚有命乎!我等平日借贷于人惯矣,虽加六加七,而未尝一负也。乃今者过之,而俱谢无有也。无已,以倍称许之,而益谢无有也。岂其无有,咸以为今岁非放债之时也。今秋宁再大水乎?若其有收,奚至负此担石活命之债也;若其无收,吾将视其拥此陈陈者而独食矣!无非怕有富名耳。官人宁富者哉?’余曰:‘众等皆在是,此纸可以无贴矣!’众曰:‘岂官人是为要欲令通邑式也。’竟实贴之通衢。因请余出放之期,余曰:‘今米尚在城中。廿九即月尽,其次月初一乎!’众散去,独有一人尾予后,私请曰:‘官人能有米在此间乎?’余曰:‘前者因筑圩埂,给发饭米,尚存数斗。又板渎圩佃该我给数斗,今还当问我家人周百福耳。’其人曰:‘官人放米,前后等耳;余家七口,三日无粒米下锅矣!遵官人论丁分借法,当得二斗有零,今可以一斗先惠予乎?’余曰:‘吾应汝,然勿令他人知。’余先归。俄而此人至,余视剩米约有三斗,即以二斗与之。其人向天连叩首曰:‘官人积德如此!皇天皇天,你必速报!’余急扶之起,谓曰:‘我放米与汝,又作价要利钱,非舍汝也,何至作如此状乎?’其人曰:‘如余等人,今者孰肯借余一勺乎?虽加十加廿,亦万感也。余有一媳,十九岁矣,有娠。因合门将饿死,欲出脱一人,兼可得众人活。媳请曰:‘当此荒年,身居贫贱,廉耻之事,固不足言。独恨妇有重身,已五月矣!将持此谁适乎?只待相向同死耳。”今得官人米,又再挨过去矣!’俄而又有一人至,曰:‘见彼尾官人后,似有所私者;吾家极惨之事,且不及言,尚有余剩,即惠余乎?’余罄量,具及一斗,急与之。比余入城,则前此四石九斗有奇者,已为内人买薪市盐杂费,用去二石矣!急省饭米一石补入,而尚少以一石也。且下乡再图之。初一曰,众等将来领米。余先令人告曰:‘不须皆来,只二三人领去足矣!’俄而五人棹一破舟至;内二人,即前日之先支二斗一斗者。外又同一人,乃余旧佃;余识之,遥问曰:‘汝非此村人也,何以至是?’其人前致辞曰:‘某实不住此村。顷来饥肠欲绝,闻官人放米,特来相央耳。’余谓曰:‘吾前许五石,今不意自缺一石,而无从措也。宁尚有余,能及汝乎?’其人力恳添彼一丁,以与此村人均分。五人者辞曰:‘吾村已论户照丁派定,虽勺合曾不相假也。吾等虽欲便汝,真无由。若官人此处能多出,必与汝矣!’其人泪悬悬欲下,叹息以视。余命先将四石量讫,唤周百福取前所收板渎圩米来。至则带阴元米六斗,命倾之盘中;则热气蒸蒸欲烂矣!盖余收租,必用官斛,故每得佳米。而彼人见今岁米贵,虽稍收,亦属贫艰,故不觉搀水重耳。余曰:‘今无奈,只得凑与汝去;但不须利。’有二人者喜曰:‘是竟与我!吾视之,亦甚甘,而可以免息也。’余少四斗,则前已发过三斗矣,止缺一斗。余入内细检,得一上年藏米旧囤,粜后尚有少剩也。余悉取出。见中有空蛀及草屑,余命筛之,又簸之,并归盘中。在傍者咸笑曰:‘是殆一斗有余。’暗察前佃面,忽欣欣有喜色。余命量清一斗,再量得八升。前佃急前请曰:‘是宁得不借我乎?’余曰:‘是畀汝。’而前领过二斗者,忽愀然曰:‘吾此行,吾家所分不过数升矣!今地下有狼藉及蛀屑空头,可以施余乎?’余急命尽扫以去。彼四人者出一纸,上细开三十三家,共一百七十六丁,止分所借米共六石耳,悲哉!夫余之此法,既详且稳矣!作价以偿,防秋熟而米或贱也。加二起息,以周年计之,即加三也。既可获利,又救人性命,天下无此两便事也。吾辈要大修行积德,舍却此等时,再无此好机会也。而继余者尚鲜,何也?意皆实处于不足耳。夫下人庄四,宁有余之家乎,亦放一石。毋论一石,即一斗二斗,皆可济人。茍其出之,必有受其惠者。若自己偶乏,而转借以放,尤见至心。吾辈遇此岁年,钱粮赔累,食指繁多,自难尚有余剩。惟是平昔行谊,茍足信人,但一开口告贷,代人生息,人之与余,不待卑辞而苦口也。借来放去,仍讨来偿还,不过以一担当转换间耳!无损于己,而大有济于人,何惜此点点面情、几许筋力,任人展转垂危,而不一援手耶?因义仓社仓之不能旦夕复,而欲使出者不伤财,受者立有济,愚谓此放贷赈法之切实可行,可以人人行之,为甚便也。

 

高玉立曰:毋论社仓难复,似此随地为社仓,随时有社仓,不用收贮,又无侵盗,真前此未有之议,后此必传之法。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有长。通地为村,村有长。一图为坊,坊有正。其人必择地之公平有信行者为之。一人不能独任,再择一二人分任之。甲内饥民,甲长村长结报,邻甲乡村查核,达之坊正,坊正勘实入册。男子全给,妇女及七岁以下半给。其三岁以下,及无行之士,与从来乞丐者不与。计丁分借。其米色必论高低,会同牙行,三面作价。至冬还,亦如之。其斗斛,出入同用流图。其息加二。放米之家,借户书与借券,甲长村长作中,坊长照数入册。本坊之米,即放本坊。其本坊米少而借之邻坊者,借户书借券外,坊长村长另立收领。任与追清,务期有放必还,有米乐放。或曰:‘其利不可以已乎?’曰:‘此又子贡赎人不受金、子路救溺而受牛之说矣!凡立法要使久而可行,其刻待借者,所以广劝放者,而加惠贫民,实所以安富民也。’(以上辑救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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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济类下

 

黄汝楫,越人。宣和中,方腊犯境,乃尽瘗其财,将逃避。闻贼掠得二千人,闭之空室,邀金帛赎之。否则杀。黄乃悉发所瘗,直二万缗,输之贼营,以赎其命。二千人皆得归,诣黄谢。欢声如雷。夜梦金甲神从天而下,呼曰:‘上帝有敕,以汝活人多,赐五子登科。’后其子开、阁、阅、闻、訚,俱登甲第。

 

真会该前人,真会使钱人。不然,瘗定二万缗不用,与一堆瓦砾何异?又焉知不遭人之发掘哉?甚有因而贾祸者矣!即竟可以贻之子孙,而贤者则无所事此,愚者反益其花荡。财有聚必有散,聚之愈久者,其散之必甚速。吾未见粟红贯朽之家,曾有与其子孙,岁衣日食逐渐空乏而后贫困也;还望其散得不十分出丑为佳耳。

 

姚若侯有云:‘兵荒者,世界一劫运也,救劫者,顺天之心,逆天之运。天心好生,顺以承之;天运行杀,逆以挽之,人道之所以与天地参也。人欲一日而行千百善,一人而救千百人,舍却此等时,无处著力矣!’创论!快论!至论!足空千古。

 

伏湛,为平原守。更始时,仓猝兵起,天下纷扰,岁又大歉。乃谓妻子曰:‘天下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分俸禄以赡乡里。后官至司徒,封侯,子孙世爵。

 

不必论所分多少,只此一念,便堪侯封数世。

 

全琮,字子瑾,越人。父柔,简默冲退,好积聚。使琮赍米千余,至吴市易。值旱荒,琮皆以赈饥贫,空船而返。父责之,琮对曰:‘愚以所市非急,而吴民方有倒悬之难,故因便赈给,不及启也。’父深奇之。琮仕吴,封钱塘侯。

 

袁了凡曰:‘凡系世家,未有不由祖德深厚而科第绵延者。予旧馆于当湖陆氏,见其堂中挂一轴文字,乃其先世两代出粟赈饥而人赠之者。文中历叙古先济饥之人,子孙皆膺高位,谓他日陆氏必有显者。今自东滨公而下,三代皆为九卿,其言若为左券云。’

 

李谦,尝值岁歉,出粟千石以贷乡人。明年又歉,人无以偿,谦即对众焚券。明年大熟,人争偿之,一无所受。明年又大歉,复竭家财,设粥以济;死者复为瘗之。或曰:‘子阴德大矣!’谦曰:‘阴德犹耳鸣,己自知之,人无知者。今子已知,何足为德?’谦寿至百岁,子孙多显。

 

谦之施济大矣,何可复议?但遇歉而破券,诚盛德也;大熟而争偿,是亦可以受乎!受而遇歉再贷,可为乡人长备此千石粟矣;不受,便不可继,后虽竭家财,止能设粥以济耳。若其所论阴德,则发微之言也。

 

黄兼济,成都人。时张咏知成都,夜梦紫府真君接语未久,忽报西门黄兼济至,见幅巾道服入。真君降阶接之,列坐咏上。至旦,访得之,果梦中所见者。因问平生所行何善,以致真君礼遇如此。黄曰:‘初无善事,惟黍麦熟时,以钱三百缗收籴。至明年禾黍未熟,小民艰食时粜之,价值不增,升斗如故。在我初无所损,而小民得济危急。’张公叹曰:‘此宜坐吾上也。’令吏掖而拜之。黄后无疾而逝,子孙大显。

 

此常平仓遗意也,匹夫可以行之矣!诚欲济人,岂必势位乎?然持此三百缗岁籴岁粜,其为民辛勤也,岂易易哉?愚以为是难于不受千石粟者。

 

魏时举,北魏钜鹿人。值岁歉,谷价腾贵,因发廪出粜,价惟取人之半。尝语人曰:‘凶岁之半价,即丰时之全价。虽少取之,而又何损?使不遇歉,将求赢乎?’生子收节,累官仆射。

 

绍兴丁卯大饥,流民满道。饶州富民段廿八,积谷数仓,闭不肯粜。一日,方与家人评论物价低昂间,正幸踊贵,忽天雨晦冥,火光满室,段遂为雷震死。仓所贮谷,亦为天火烧尽矣。

 

颜光衷曰:‘惯理钱谷者,便伏此根。段其甚者耳!人不可不自勉。’

 

祝染,延平沙县人。遇岁饥,辄为粥以施贫者。后生一子,聪慧,应举入试。春榜将开,乡人梦黄衣使者驰报状元,手持一旗,上有‘施粥之报’四字。开榜,子果状元。又倪闪,字奏夫,颖悟嗜学,用俭好施,屡试弗遇。人议之曰:‘君以济贫为事,何屡屈于春官?岂造物有未知耶?’闪闻,益自励。绍定四年大饥,道殍相枕,闪以糜粥济之,活者甚众。次年赴试,人多梦竖旗于闪门,上书‘饘粥阴功’四字。果大魁天下。

 

朱冲,多买敝衣,择市妪之善缝纫者,成衲衣数百。当大寒雪时,以给冻者。冲寿九十余,子孙多显。

 

崔子有言:‘惠不在大,济人之急可也。敝衲之所直无几,而寒雪时冻者得之,不啻重裘之温矣!昔陈璲家本清贫,每急于行义。常戒诸子,遇贫者宜随力赈之,不必计多寡;若待富后行,恐终无济人之期。人可以财力不及自诿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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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西原先生好施,尝解绵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先生曰:‘但不负此心耳!’又曰:‘天地间福禄,若不存些忧勤惕励的心,聚他不来;若不做些济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至言也。

 

颜光衷曰:‘匹夫存心济人,于人必有所济。凡救性命,所损无多。但足衣食者,不知饥寒之苦,视为可已,泛泛置之。菜色时既不留意,及有病卧危笃者,又以为不能复振,遂坐视其死。即有心人,慨叹焉耳。其他则侧目之、屏逐之矣!不知缘饿得病,病既不能得食,则愈饿愈深。此不过一二升米调护之,累日便能求趁。既能求趁,便有生意,何惜损太仓一粒,不以惠此。且均是人耳!我若托生非地,与此何殊?幸得自足,乃享丰席盛,又为子孙计长久,而眼前救人,一文不舍。亦观昔所称富豪,今存者几乎?彼其子孙不终享也。岂由前人好施而不为远图也哉?世间水火盗贼,疾病横灾,皆能令我家业顿尽。稍稍福分,亦是天庇之;宁一吝啬钱癖,能致然乎?’一旦无常,只供子孙酒色赌荡之资,何如积德邀庇于天之为愈哉?’

 

杨少师荣,建宁人,先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逮少师父生,家已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即今白兔坟。’生少师,封三代皆一品,累世贵盛。

 

孙三,居涞水西涯。冬月水浅舟胶,往来病涉。孙每冬用板七片渡人,二十余年。因病到冥,主者曰:‘此人曾作七星桥,当延一纪。’后享寿八十,无病而卒。

 

杨雍,洛人也。兄弟六人,以佣卖为业。少修孝敬,达于遐迩。父母没,葬无终山。长慕追思,凄怆欲绝。乃卖田宅,徒居墓侧。山高八十里,大道峻阪,往来患渴。公晨夜辇水浆给行旅,兼补履屩,不受其直,累年不懈。天神为致白璧一双,钱百万。以娶北平徐氏女为妻,生十男,皆令德俊异,位至卿相。

 

张仲和,善用张仲景法疗治伤寒,活人甚多。二子相继登科。张行甫亦行医救人,贫者不取药直。子孙显宦数世。

 

许叔微,毗陵人。省试不利,祷于神。梦神告曰:‘汝欲登科,须凭阴德。’叔微自念家贫无力,乃精意学医,久遂通妙。人无高下,皆急赴之。贫者厚与药,不受其直,所活甚多。复梦神授以诗曰:‘药有阴功,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是年以第六名登第。因上名不禄,升第五。上则陈祖言,下则楼村,方省前梦也。

 

医人刘太初,治薛司法妻,差误致死。后数年,白昼有绯衣妇人,蒙首,称薛司法妻,来求医。刘偶不在,家人实告。遇于路,叙前病症,数其用药之误。刘惊骇回家。入门而死。

 

姚若侯云:‘按律,庸医杀人,有故者斩;误者以过失杀论,无死法也。太初亦误耳,而死于此妇,何也?意其人必忽于审病,轻于试药,其心几以人命为儿戏矣!阳罚可逃,冤鬼肯释之哉?窃叹医道之衰,同于贸贩。视金如命,视药如金;恃己专功,嫉妒同道;高抬体面,忽略贫穷;读书草率,切脉粗浮;药味不精不全,制度或假或减;以病试方,送生入死。皆太初类也。乃有诈轻为重,恐吓钱财。甚而故用毒虐,使之沈苦,而徐收其功,以大索其酬。多至无术挽回,遂致不救;真罪不容于死矣!’

 

宁崇礼,性好善,常造棺施人;贫不能葬者,又助以钱米。终身不变。寿八十余。没后,其家小奴丁贵童,梦礼与语曰:‘我平生多做屋与人住,积累阴功,庆延子孙。汝说与十四郎,明年秋试必得解,嗣后登科者常不绝。’十四郎者,其子谦光也。次年果预荐,自是殆无虚榜。

 

李之纯,为成都转运使,专以掩骼埋胔为念。吏人徐熙,专为宣力。计其所藏,无虑万计。一日,金华街民王彬,死复苏云:‘见冥官曰:“汝以误追,当还人间。阴司事虽禁泄露,然为善之效,亦欲人知。李之纯葬枯骨有功,与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劳,与一子及第。汝宜传与世间。”’后李以直学士知成都,徐子果贵。

 

欲使人知者,冥官之心也;而不可泄露者,阴司之禁也。然则冥官间一使人知,亦几冒禁而为之矣!世乃以尽知,遂并可知者而亦不信,不深负冥官一片热心哉?!(以上专行一善事)

 

周必大,庐陵人,监临安府和剂局。局内失火,逮吏论死,未报。必大问法吏曰:‘设火自官致,当得何罪?’吏曰:‘除为民。’必大遂自诬服,坐失官,吏得免死。必大归,道谒妇翁。门外雪交下,童子扫于庭。妇翁前一夕梦扫雪迎宰相,及见必大,叹曰:‘今扫雪,乃迎失职官也。’必大归,刻苦读书,赴博学弘词试。至京,寓一班直家。遇其携小册自外至,借观,则卤簿图也。悉录记之。入试,适命此题,遂中式。历官至宰相。先是必大梦入冥司,见一判官掠一捻胎鬼曰:‘此人有阴德,当位宰相。貌陋如此,奈何?’鬼请为作宰相须。遂起摩必大颏,为之种须。及觉,犹隐隐痛。后罢相家居,一相士来谒,邂逅于门外。相者问:‘相公安在?’必大进揖曰:‘某前此待罪宰相。’相者曰:‘何宰相貌如此,得非诳我耶?’必大气色愈和,延入上坐。相者复请见宰相,必大答如初。相者审视,起捋必大须曰:‘真宰相也。’必大惊服。盖前此种须事,从未以告人也。

 

以一官可换一人命,平心思之,原得算也。以一小官竟换一宰相,此番交易,竟何如哉?诚共详之。

 

台州应太犹,习业山中。夜鬼啸集,应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客久不归,翁姑逼嫁之。明夜当缢于此,吾得代矣!’应急潜卖田,得银四两。乃伪作其夫书,寄银还家。其家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遂不逼妇。后其子归,夫妇相保如初。应又闻鬼语曰:‘吾当得代,奈此秀士坏吾事!’一鬼曰:‘尔何不祸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安得祸之?’应果登第,官至尚书。

 

张福州,农家子。幼时,父使持钱入山市斧柯。经行林莽,见其间有人自缢者,急扶而下。诘之,则为官逋所迫耳。尽以所赍钱赠之,其人泣谢而去。张少憩于磐石,俄有操瓢者问云:‘将无渴否?’倾瓢内浆以饮之,曰:‘不惟止渴,稍有益也。’归而顿觉异香遍体,精爽非常,自此绝粒。忽识字能诗,久而仙去。

 

农家之钱,来处甚难。其子固未尝学问也,矧在幼龄,竟能倾手以付,知其具大根器矣!竟以得仙,非幸也。

 

新建里长某者。丁亥大饥,甲内一贫人居窘,计无复之,乃以木桶易米数升炊饭,和以毒药,欲与妻孥共饱而死。里长因索丁粮过其家,遇饭欲啖,贫人急摇手曰:‘此非君所食也。’泣告以故。里长大骇,曰:‘何遽寻死?吾家尚有五斗谷,与汝负归舂食,尚可少延也。’贫人受谷而归,则五十金在焉。贫人曰:‘此必里长官镪也。’急持还之。里长对以无有,贫人曰:‘此殆天以报若。’遂各分二十五金,则两家稍稍饶矣!

 

赈谷,宜报也;还金亦宜报。均分天赐,最妥。

 

高邮张百户,以公事渡湖至淮。其返也,望见一舟浮沉波上。有人踞舟背,呼号求救。张心怜之,呼渔舟往救。不肯。张即解装,出银十两与之,乃行。救至,则其子也。父子抱持恸哭。问之,曰:‘因有事,候父而来。遭风被溺,稍迟则葬鱼腹矣!’

 

正德初,徽商王志仁,年四十余无子。遇善相者曰:‘数月内当有大难,不可逃矣!’王素神其术。亟往他郡敛赀归,途寓旅店。时梅雨暴涨。晚霁,散步河滨,见一少妇抱儿投水,乃急呼诸渔舟曰:‘救此,与二十金。’渔舟竞出之,遂如数与金。叩妇故,则曰:‘夫佣工度日。畜一豕,将鬻以偿租,昨贩豕者来,值夫他出,以价赢,逐自鬻之,不意皆假银也。夫归,必怒楚;且无以聊生,故谋死耳。’王恻然,问豕价多少,而倍周之。妇归,其夫亦至,泣告其事。夫挈妇诣王谢,已阖户就寝。夫令妇叩门,王拒之曰:‘汝少妇,我孤客,昏夜岂宜相见?’夫悚然曰:‘我夫妇俱在此。’王乃披衣起。方启户间,闻室中轰然。回视之,则屋墙因久雨而颓,正压碎卧榻。非此妇呼之出,则立毙矣!复遇前相者曰:‘子气色迥异,是必曾救几人命者,后福未可量也。’果连生十子,九十六而终。

 

使当时不再遇相者,必以为相术之疏耳;谁知转移之速,有如此乎!弘治甲寅,有吕琪者,春日郊行,遇一已故府隶,出纸示曰:‘我今又充东岳役夫,奉批提人,汝亦有名。我为汝熟识,安忍相逼?汝当干毕家事,俟我于各处提完,将一月,至矣!’琪归,以是故语诸子。且曰:‘吾平生三事未了吾愿:某五丧未举,欲代殡未能,一也。某女二十未嫁,欲嫁未能,二也。某路经年倾圯,欲葺未能,三也。’亟出囊,命诸子毕此三事。继治后事,杜门俟死。历数月无他异,诸子悉意其妄也。后除夕,复遇前卒云:‘向勾摄至中途,忽接免提牌,云汝近来有三善,加二十年寿矣!’琪后康健胜前,果越二十年方卒。祸福之变正同,然人纵有吕君等念,都泄泄不为,到得勾摄来时,欲为必无及矣!安得尽有一旧识府隶,而与之先通信一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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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舒翁,假馆于湖广二年,偕诸乡里同舟归。登岸散步,闻一妇人哭甚哀,问之,曰:‘夫负官银十三两,将鬻吾以偿。吾去,幼儿失哺必死,是以不胜悲耳。’翁曰:‘舟中同载者,皆江西塾师也。每人一两,足完汝事矣。’返而告诸同行,皆不应。翁遂捐两年束修尽与之。未至家三舍,赀粮已竭,众争非之。亦有怜而招之食者,翁不敢饱。抵家,语妇云:‘吾忍饥二日矣!速炊饭。’妇云:‘安得米乎?’翁云:‘邻家借之。’妇云:‘借已频,专俟汝归偿耳。’翁告以捐金之故,妇云:‘如此,则吾有寻常家饭,可觅同饱也。’遂携篮往山中,采苦菜和根煮烂,同食一饱。既就枕,闻窗外人呼云:‘今宵食苦菜,明岁产状元。’亟同起,披衣向天拜谢。明年生子芬,果中状元。

 

邯郸张翁,家甚贫,未有子。尝以一坛积钱,十年坛方满。有邻人犯徒,拟卖其妻。妻生三子俱幼,翁虑其妻去,而子不能全活也。乃谋诸夫人,举所积钱,代完赎银。不足,夫人复拔一钗凑之。是夕,梦神人抱一佳儿送之。遂生弘轩先生,子孙相继登科。

 

吴都宪诚,其父济人利物,孳孳不倦。同里一百户,欠官银无措,议出妻以偿。翁闻而叹曰:‘伉俪中道相背,何以为情?吾幸不至饥寒,且力尚能辗转措办,顾袖手以观人离拆乎?’为曲处代完。后数年,寻地葬亲。择一地,乃百户产也,复倍价买焉。当时尚葬高一穴,忽雷雨送下一穴。即生都宪兄弟四人,皆巍科。

 

王曾,字孝先。咸平中,以乡贡赴试礼部,居京师。一日,过甜水巷,闻母女二人哭甚哀,因询其邻,云:‘其家因少官逋四万钱,止有一女,鬻于商人,今当远离,无复相见矣!’曾因谓其母曰:‘汝女可卖与我。仕宦往来,时得一见。’遂以原价与之,令偿其客。约三日取。踰期不至。访之所馆,而曾则行矣!是年礼部廷试皆第一。

 

脱然竟去,省得一番感谢;辞却几许称扬,少了多少缠扰。君子施恩而不望报,行善而不居功,大宜如此!

 

冯商,鄂州江夏人,壮岁无子。将如京师,其妻与银数锭,调曰:‘君未有子,以为买妾之赀。’至京,买一妾,立券偿价矣,问妾所自出,涕泣不言。固问之,乃曰:‘父居官,因纲运欠折,鬻妾赔偿。’商恻然,不忍犯之。送还其父,不索其钱,不望其报。及归,妻问买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无子!’居数月,妻有娠。里人皆梦鼓吹喧阗,迎状元至冯家。是夕生子名京,弱冠举三元。

 

镇江靳翁,年五十无子,训蒙于金坛。其夫人鬻钗钏,买邻女为妾。翁归,夫人置酒于房,以邻女侍。告翁曰:‘吾老,不能生育。此女颇良,买为妾,或可延靳门之嗣。’翁颊赤俯首。夫人谓己在而翁赧也,出而反扃其户。翁踰窗而出,告夫人曰:‘汝用意良厚,不独我感汝,我祖考亦感汝矣!但此女幼时,吾常提抱之,恒愿其嫁而得所。我老,又多病,不可以辱。’遂谒邻而还其女。踰年,夫人自产子,名贵,十七岁发解,联捷,为贤相。

 

此非乘人之危,及抑良为贱也。然自己一段初心,却不忍负,即此便是恻隐之至者。发念甚真,故其获报甚速。

 

尚霖为巫山令,邑尉李铸疾剧,霖邻之,因请所托。尉拭泪以老母少女对。及卒,霖为割俸,送其母及其函骨归河东,为嫁其女于士族。一夕,梦尉如生,泣且拜曰:‘公本无子。感公之恩,为力请于帝,今得为公子矣!’是夕,霖妻果孕。诞期,复梦尉曰:‘某明日当生。’翌日果然,因名曰颖。及长,敦厚笃孝,官至大理寺丞。

 

宣城沈少参,卜葬地。启土,乃古冢也。有志,乃先朝名公之墓;急掩之。惧复有发者,立碑识之。夜梦一官峨冠博带来谢曰:‘君掩吾冢,蒙德已厚,况又立碑,无以报德,当送一大魁为公嗣。’已而少林生,弱冠及第。(以上救一患难人)

 

赵素,华亭人,往青浦探亲。夜行舟次,见一人立舟上。视之,则亡仆也。惊问之。曰:‘见役冥司,今追取三人耳。’问三人为谁?曰:‘一湖广人,一则其所探亲也。’其第三人不答。又问:‘莫非赵某否?’曰:‘然。’仆忽不见。至所探亲门首,则已闻室中哭声矣!赵骇甚,促棹归里。复遇仆曰:‘无怖也。于路见有为君解者,以君阖门戒杀故也。及夜吾不至,则免矣!’赵后二十余年方卒。

 

人于众生,能遇物即慈者,上也。戒不肉食者,次也。举家戒杀,并不食四等肉自杀、特杀、闻杀、见杀者,又其次也。乃有一等人,在外结会放生,而家中宰杀不禁;是犹见人杀人,则请释之,而自己却持刀杀人也。茍知放生,当先戒杀)。

 

介葛卢,朝于鲁,闻牛鸣,曰:‘是生三牺,皆用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读此,可见禽兽之恋情爱子,何异于人。且时时以其冤情痛苦,向人告诉,人自闻之而不解耳。其就死时之声,更不知作何言语也。可为怵然!

 

【注】介葛卢:春秋介国之君也,能通牛语。

 

眉州鲜于氏,因合药,碾一蝙蝠为末。及和剂,有数枚小蝙蝠,围聚其上,面目未开,盖识母气而来也。一家为洒泪。

 

每阅一过,便为黯然不怡者竟日。‘母气’二字,极惨极挚。心与性,又落第二义矣!先辈有云:‘世界之惨,莫甚有冤而无言;世界之冤,莫甚就死而无罪。’予少时,见童子执虾蟆,以线缚两足,悬篱间,急鞭复缓,缓鞭复急。予心恻恻动,若系予足而鞭之也。长入市,见屠缚豕,刀尖从项刺其心,盘旋数四,鲜血喷尽,声乃徐绝。予更恻恻动,如刀在予腹盘旋而刺也。偶经厨下,见庖人置足于鳖腹,努出其颈,斮之。余颈不能入,而四足与俱出,仰天而颠。嗟嗟!此何景象!灵蠢虽殊,怖死无二。常思及此,一块肉其能下咽耶?凡物就死之惨,无不皆然。一经写出,便不堪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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