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群法师：“佛教在线”问答
2006年7月26日 于北京佛教在线
问：很多学佛人都急于证得空性，若只是参禅打坐，不修慈悲心，是否证不了空性？原因何在？
答：修空性和修慈悲是两部分内容。在佛法修行中，不同学人会各有侧重。声闻圣者由体证空性完成个人解脱，而菩萨行者则须空性与慈悲的修行并进。
若想究竟圆满空性和慈悲的修行，两者是不可偏废的。因为圆满的慈悲，须以对空性的体悟为基础，否则，慈悲心必是有限的。同样，空性的究竟证得，也离不开慈悲的修行，故《法华经》云：“唯佛与佛乃能究竟诸法实相”。
问：在家居士如何才能在世俗生活中修行？
答：首先，我们要有正命的生活，这是基本前提。所谓正命，一是不违背法律，二是不违背戒律。进而，是以出离心、菩提心来做事。具备出离心，虽仍在世间尘劳中，但心不会对外境粘得太紧，执著太深。具备菩提心，则可将每件事当作利他的修行。此外，若是对每件事皆能以缘起、性空、无常、无我等佛法正见作为观照，了知一切乃因缘所生，如幻如化。待到动静一如、功夫成片时，做事与修行就不相违背了。
问：如何正确认识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之间的关系呢？
答：三者是相辅相成的。当出离心、菩提心作为一种愿望生起，觉得“我要出离轮回”，或“我要利益一切众生”，是建立于世俗心的愿望。真正的出离心，是一种解脱的能力，这种能力离不开空性见。同样，胜义菩提心的成就，亦须以空性见为前提。不仅如此，它们在本质上也是相通的。佛陀已究竟圆满出离心、菩提心、空性见，若这些是彼此独立的，难道佛陀的人格中，还会分为各自为政的几部分吗？
但三者在作用上又是不同的。因而，在具体修习过程中，必须分步完成。修了出离心，不等于修了空性见；修了空性见，也不等于修了菩提心。只有通过不同途径的修习，才能完整开显空性或菩提心具备的功德。声闻人成就了出离心、空性见，但最后只能导向解脱，而非无上佛果。可见，三者虽然关系密切，但不等于说，修习一项之后，就可以彼此替代了，就什么都成就了。
问：《瑜伽师地论？声闻地》中，将声闻所证初果名之为“入地现观”，而在“菩萨地”中，将菩萨所证初地名之为“见道”。请问法师，“入地现观”和“见道”有什么相同或不同？
答：“见道”的这个“道”的本身，并无分别，所谓“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金刚经般若波罗蜜经》）”。我们不能说，声闻“见道”，所见是一个东西；菩萨“见道”，所见又是另一个东西。在空性上，这是共的，“现观”也好，“见道”也好，所见都是空性。“现观”是对空性所作的“观”，这种“观”属于无漏智慧，也是契入空性的一种作用。但是，体和用并非两个东西。虽然说，是在“见道”或“契入空性”，但其中并无“能”、“所”，不是说，这个见了那个，或者说，那个契入了这个。
声闻所证和菩萨所证，因为彼此积累的资粮不同，所以，见道后成就的功德也有天壤之别。大乘经典时常说到：初地成就多少功德，二地成就多少功德，但阿含典籍并无相关论述。声闻成就的是解脱身，而菩萨成就的是无上佛果，其中，又包含三身（法、报、化）四智（大圆镜智、平等性智、妙观察智、成所作智），有着无量无边的功德。对此，《解深密经》比喻说：声闻成就的解脱身，就如穷人从牢中获释，除了解脱，仍一无所有；而佛陀成就的是法身，则如亿万富翁从牢中获释，不仅获得自由，还有无量财富可以享用。原因何在？主要取决于不同的修行内容。声闻是以持戒、修定来开显无漏智慧，由此完成解脱。而菩萨不仅要解脱惑业，证得空性，更要成就差别智，积累无量福德。因此，所获成就亦不相同。
问：佛经中讲成佛要三大阿僧祇劫，阿罗汉的成就也要通过多生，可是禅宗讲顿悟成佛，密宗讲即身成佛，法师如何看这问题？
答：三大阿僧祇劫并非绝对的说法，因为时间也是因缘假相，而且，用心或修行方法不同，效果也是不同的。
佛陀在世时，很多弟子面见佛陀后，迅速证得阿罗汉果，并未经历从初果到二果、三果的过程，也不需要天上、地下来回几次后再证得。换言之，未必完全按照既定程序证果。可见，修行所需要的时间和步骤，虽有常规界定，但也是缘起法，是随因缘变化的。以前，每人每天只能耕一两亩地，而运用机械化操作，一天可以耕几百乃至几千亩地。修行也是同样，各人用心程度不同，精进程度不同，采用方法不同，结果自然大相径庭。
近年来，我特别提倡《普贤行愿品》的观修。原因就在于，《行愿品》是积累资粮的第一生产力！是成佛的第一生产力！成佛要圆满无量功德，若是以低效率去做，三大阿僧祗劫也未必够。若是以最先进、最迅速的方法去做，即生成就也是完全可能的。所以说，成就所需时间并非固定的，关键在于我们怎么做，用什么方法做。
问：请问法师，如何才能使唯识修学成为菩提道的修行，而不至偏向学理研究呢？
答：在戒幢佛学研究所，我们把唯识教学作为研究生阶段的重要内容。最近，还招收了十几个唯识专业的研究生。在课程上，结合我近年对唯识修学次第的思考而设置。
首先，是学习《道次第》，重点在于皈依、出离心、菩提心，止观这部分略去，因为《道次第》为中观见，而学习唯识专业，重点是确立唯识见。接着，学习《瑜伽师地论？菩萨地》，由菩提心导入菩萨行。然后，进入唯识的中道正见，重点学习《辨中边论》，兼以《摄大乘论》、《唯识三十论》等经论。最后，是唯识的止观实践。基本次第是：皈依、出离心、菩提心、菩萨行、唯识中道正见、止观。
以往，人们学习唯识较偏向于见的部分。如果忽略皈依、发心等佛法修学的核心问题，很容易将唯识当作哲学看待。事实上，民国年间的唯识学人已然出现这一倾向。有鉴于此，我在讲授唯识课程时，特别提出了学习唯识必须注意的十个问题。由菩提心、菩萨行进入唯识见，如三性三无性、八识、唯识、种子，再进入瑜伽止观、唯识修行次第及转依，最后是因明。我认为，按这一次第来学，就不太可能出现偏差。我最近完成一本“《唯识三十论》讲记”，名为《认识与存在》，年内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在本书“绪论”部分，就谈到这样一个思路。
问：了解佛菩萨的功德和修行有什么关系呢？
答：修行，最终目标是成佛，这就必须对三宝，尤其是佛陀生起信心。加深了解，是引发信心的重要前提。对于佛弟子而言，佛为修学榜样，法为实践方法，僧为修行助伴。
佛陀，是学佛目标的具体体现。通过对佛陀功德的了解，可以帮助我们增进对佛法的信心。从另一方面说，成佛，并非成就外在的什么，而是成就佛陀的品质。了解这些品质，也就明了修行究竟要做些什么，明了修行的重点所在。佛陀具备悲智二大品质，所以，修行也是要修慈悲、修智慧，任缺其一，皆不得成佛。佛陀有法、报、化三身，在修行上，除了修般若以外，还要修方便。否则，只能证得法性身，不能证得报身、化身。
如是因，如是果。认识果之后，我们就知道因从哪里做起。
问：刚才讲到佛陀时，提到“功德”一词，这是学佛者经常用到的词汇，请问该怎么理解？
答：功德，大致有两个内涵，一是德行，一是所获利益。当我们用于佛陀时，通常，是指佛陀具备哪些德行。当我们用于众生时，通常，是指做某件事所能得到的利益。用于不同方面，内涵会有些区别。
问：您以前讲过，学佛要发心。这个所发的愿心，和妄想分别的心，有什么不同？
答：愿心萌芽时，也是妄想。只不过，这一妄想不是为了个人，而是要利益一切众生。通过这种愿心，可以扩大并成就我们的慈悲心，进而，藉空性见之力，将其中的杂染成分逐步剔除，使之清净无漏，成为究竟圆满的、佛菩萨那样的大慈大悲。
我们现有的心行基础是妄心。就修行而言，不仅离不开妄心，还要运用妄心完成对心的改造。包括慈悲心、空性见的成就，皆是以妄心为基础。
问：也就是说，虽然开始所发的愿属于妄心，但必须从这里开始修。最后，则要契入空性，否则仍属于妄心，是吗？
答：如果所发的愿，只是单纯的愿望，未辅以正见引导，就很难摆脱凡夫心，摆脱我法二执。尽管起初是想着利益众生，但很可能做到后来，我执转而利用了这一发心，使我们陷入颠倒妄想、人我是非等各种困境。事实上，不少人都经历过这种变化。初发心，是想着“我要帮助别人”，待有了一定利益后，就想着为自己服务了。因为我执的力量太大，在没有利益干扰时，许多负面心理还不容易被调动起来；而有一定利益后，如果没有定力，没有空性正见，很容易被诱惑带走。
什么都没有时，发心可能会比较单纯。等你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还要保持这份单纯，就需要一些真工夫了。所以，必须以修空观来引发无漏智慧，契入空性，否则还是逃不出妄心的作用。
问：法师讲过，开始做事都是以自我为中心，而真正的修行是以三宝为核心，这个过程是怎么觉照的呢？
答：对三宝生起绝对的信心和依赖，确实要有些诀窍。举个生活中的例子，可能更容易理解。比如一个女孩子，本来极端自我，自从嫁人后，开始依赖丈夫生活，转而以他为生活中心，对丈夫所说的一切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这就是重心的转移。
我们对三宝，也要建立这种极度的信任和依赖。最简单的标准就是，所作所为皆以三宝为中心，以佛法的准则来衡量，而不是以根据个人的意见、情绪和利益作出决定。
问：大多数人的大多数想法都是妄想，怎么判断，什么时候的想法不是妄想？
答：其实，普通人的想法都来自妄心，都是妄想的产物，没有什么不是妄想。关键是，这种妄想是否违背正见，是否违背正命、正业、正精进。有漏的心行，皆属妄想之列。所以，我们不必判断它的真妄，而是要考察它是否如法，是否与佛法正见相应，是否与佛陀所制戒律相应，这才是最重要的。
问：您在文殊院讲《普贤行愿品》时，讲到两点，一是彻底地皈依三宝，二是发心。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两点？
答：佛法虽有各大语系，诸多宗派，且都有自宗的正见和实修法门，但基础却是共通的，即皈依、发心、戒律，不论修习哪一宗派，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基础。把基础修好，才有资格继续深入。
我上次讲《普贤菩萨行愿品》，是将之作为普贤菩萨的行门来讲，通过对“十大愿王”的观修，直接临摹佛陀品质，完成智慧的修行，慈悲的修行。但是，修习这样至高的行门，必须有相应基础。所以，我在讲座前半部分讲到皈依、发心、道次第。这一安排方式，是将“普贤行愿”作为菩提道的独立行门来解说。有了之前的基础，我们才有能力按《行愿品》开显的甚深原理进行观修。
问：《行愿品》的用心方法，对于当代学人是否有特殊意义？
答：现代人烦恼深重，且外在诱惑众多，在修行路上举步维艰。所以，除了常规方式，还需要有一些特殊方便。否则，一点点地走，可能退起来比进的还多，还快。因为烦恼来得剧烈，相应的，就需要有一些猛利的对治方法。但在运用这些特殊方法前，还应踏实地做些基础工作，以便接受大刀阔斧的治疗方案。就像某人得了一种怪病，需要某些特效药来医治，那这种特效药必须强壮的体魄才能消受。否则，一帖猛药下去，病还没好，命先没了。
所以，需要有次第的修行，先有比较扎实的常规基础，再修普贤行愿这样的特殊方便。两相结合，更容易修好。
问：在藏地，通常是将《普贤行愿品》的修学作为前行，而您是将此定义为正行，能否具体说明一下？
答：在藏地，通常是将七支供作为前行，在汉地的二堂功课内，也是作为大忏悔文出现，依然是起到前行的作用。但我觉得，仅仅将《行愿品》作为前行，其中深意并未得到完全开显。
为什么说，《行愿品》是一种正行呢？因为它是建立在华严见地之上的行门，是普贤菩萨成佛的途径。普贤菩萨就是按这一方法修习菩萨道并成就的，自然就是正行了。如果十大愿王只是前行，那么，普贤菩萨的正行是什么呢？《华严经》中，并未说到普贤菩萨还有另一个正行。
以往，我们所理解的菩萨道的正行，通常是指六度、四摄，又可归纳为慈悲和智慧的修行。事实上，不论运用什么法门，菩萨道的修行内容都不外乎是悲、智两大内容。
那么，《行愿品》本身是否包含慈悲和智慧的修行呢？如果它在这两方面不完整的话，就没有资格称为正行。我在学修过程中，《行愿品》不仅包含慈悲和智慧的修行，且独树一帜，手法高超。其中，礼敬诸佛、称赞如来、广修供养等观修，是直接以佛陀品质为临摹对象，在模拟过程中完成智慧的修行。换言之，这是直接立足于果乘的修行，直接将我们的心行向佛菩萨的心行靠拢。相对而言，六度的修行，则是从因到果，是立足于因乘的修行。因而，我将《行愿品》总结为两句话，即“菩提心的无上观修，佛陀品质的临摹方法”。通过临摹，逐渐向佛菩萨贴近，乃至合二为一。当我们的心进入无限状态时，不是佛菩萨的智慧，又是什么呢？而恒顺众生、普皆回向，则侧重于慈悲的修行。当然，在十大行愿中，有些既包含慈悲的修行，也包含智慧的修行，虽各有侧重，但不能截然分开。
由此可见，《行愿品》本身就是无上的正行。但这种修行须以华严见地为基础，如因陀罗网般，事事无碍，一多相即。若无这样的见地，很难直接将《行愿品》作为正行。
即使只是以此作为前行来修习，《行愿品》也堪称积集资粮的捷径。当我们以无限的心做每件事，当下就能成就无限功德。反之，若以有限的心去做，再多有限加在一起还是有限。而佛陀功德是无限的，不可能通过有限的心行来完成，这在因果上是说不通的。
《行愿品》的观修，直接帮助我们获得这种无限的心。但这并不是说，我们要去刻意培养一种无限的心。事实上，心本来就是无限的，只是要将那些有限的设定取消，回复心的本然状态即可。所以，从有限到无限，不是去完成某种无限的境界，而是通过特定方法突破有限的障碍。若有相应见地为基础，这些方法都是可以操作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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