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小草
一天我和女儿交谈时,谈到了我的父亲,我问她:“你外公好不好?”
她说:“当然很好了。”
我说:“我想把他的生平事迹写出来。”
女儿看了看我,对我说:“妈妈,你最好不要写,本来外公的那种美好形象是无形的,是无价的,如果你写出来就会把他变成有价有形的了。这样你会破坏那种完美。妈妈如果你怀念我外公,你不如把他的精神体现在你的身上,用你的所作所为去感染别人这样会更有意义。”
听了女儿的话,我又一次觉得自己好惭愧。自从爸爸去世之后,“父亲”在我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回顾有生以来,他对我的培养教育,对我的关爱,他给予我的太多太多了,可是我对父亲的回报几乎等于零。他走了,他静静的离开了人世。没有打扰任何人竟然一个人悄悄的离去。
他一生值得我回顾的事情太多了,父亲在我们家中是最有才华的人,最幽默的人,最谦虚的人,最简朴的人,最能吃苦的人,最善良的人,最无私的人,也是最不被别人重视的人。父亲的美好还是在他去世之后,在我逐步的怀念和追忆中发现的,特别是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越来越觉得父亲好伟大。但是我不打算写他了,不想打扰他一生的淡泊、平静、安宁。
我在此还是想讲一下我父亲去世的过程:那要从1991年谈起,那年我二哥突然得病,当时他还在福建工作,走了几家医院都给他确诊为肺癌,这对我们家来说真是天大的打击,我二哥他自己倒是很平静,在南方治疗了一个多月,然后回到家继续医治,回到北方检查确诊还是癌症。这件事打击最大的是我的父母亲——两位白发老人,当时我们家的人都没有什么宗教信仰,特别是我的父亲,一辈子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但是到了这时候,爸爸竟然想起了观世音菩萨,爸爸求助观音菩萨把儿子的命留下,他替儿子死,爸爸一生很少求别人为自己做什么,他唯一求的是用自己的死来换儿子的生(这件事是父亲去世后母亲告诉我的,到现在我哥还不知道)。父亲许愿之后,二哥去医院检查,由肺癌突然变成肺炎了,打了几天点滴,身体很快恢复正常。大家都认为是医院诊断错误。但总归是好事谁也不去追究这件事了。哥哥病好之后,我父母便回到自己家。没过几天,在爸爸的提议下,妈妈和爸爸一起去请了一尊观世音菩萨坐像供奉在家。家庭生活一切又恢复正常。
1992年春节前后的某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天刚蒙蒙亮我漫步走在非常空旷的广场上,辽阔的蓝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广阔的大地不见一粒尘土,无风无浪宁静安详,我的心与这寂静的环境融合在一起。我慢慢抬头向前看去,突然在我的眼前出现一座灵堂,好庄严的灵堂。我正感到疑惑,猛然间不知是从天空、大地、还是从我的内心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声音:“这是你父亲的灵堂!”当时我很冷静,只是在心里问自己:“这怎么会是父亲的灵堂哪?”梦醒了,我没和任何人谈起此梦,因为当时父亲的身体很好,我根本不相信梦里的事会变成现实,也怕说出来让人感到不吉利。
正月14那天,大哥的孩子在我父母家,从早上就吵着要上我家来,小孩子任性,爷爷奶奶惯孙子也是正常,但是我侄子还从来没这样闹过,当时天气很冷,去我家的交通车又非常少,我父母想尽了各种办法哄他,让他忘记想去姑姑家的事,但是他玩一会,又开始闹起来。实在扛不住他闹,我妈妈只好答应了。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他们三人到外面去等交通车,我父亲怕母亲和孩子冷,让他们到路边的小卖部里去,他一人站在外面等。父亲照顾别人已成了习惯,我们大家接受他的照顾也成了自然。等了一个小时,最后也没等来车,他们三人又返回家中。回家后孩子还是闹,父亲就给我大哥打电话。我哥哥在医院开车,一般情况下爸爸是不会麻烦他的。大哥正好没事,很痛快就来了。小侄子看到他爸爸来了,高兴得马上就要走。这时我父亲也督促我妈妈快点走,母亲让父亲一起到我家,父亲不肯,就这样父亲一人留在家里。
正月16的早上,我们还没吃早饭,我哥哥单位的同事就开车来接我们回家,来人当母亲面只说家中有事,和我说是父亲病了。我感到事情很严重,当着妈妈的面又得表现出镇定的样子,就这样我带着焦急恐慌的心情去看爸爸。我万万没想到我们来到医院,竟然看到的是我父亲的遗体。我就这样和最关心我,最疼爱我的父亲诀别了。我痛苦极了,当时用痛哭已无法表达出我痛苦的心情,我只想唤醒爸爸,怎么一句话不说就走了?等我们冷静下来之后哥哥和嫂子哭着讲了父亲去世的经过。
正月15下午我哥哥和嫂子到我父亲家去过节,本来出来的很早,但中间又遇到了其他事情,到父亲家已经是四点多钟了,说来也怪,平时我哥嫂来这开门从来不费劲,但是那天他们开了20分钟才把门打开(父亲已去世8个小时)。他们进门后,看见屋里的灯亮着就大声喊爸爸,边喊边往父亲的卧室走,卧室的门紧紧的关着,哥哥推了半天门,强推开之后发现了刚被推倒在地的父亲。我父亲是站在门后离开人世的,当时哥哥和嫂子还没反应过来,以为爸爸病了,把父亲抱到床上大声喊叫,叫了半天才发现父亲的身体已经凉了。他们才明白过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哥哥和嫂子已说不清当时是如何叫来的邻居,同事。大家一起来帮助他们替父亲换好了衣服,把父亲的遗体送到医院。听哥哥说,父亲的身体并没硬,用不长时间衣服就穿完了。父亲真的静静的离开了我们,我看着父亲的遗体,他面容红润,神态安详,看上去象是在静静的安睡中,我的梦竟然变成了事实,父亲的愿也得以实现。但这对于做儿女的我们,做妻子的母亲是多么不情愿接受的现实。父亲的葬礼非常隆重,和我梦中的情景对比成了鲜明的反差。父亲的一生平和安详,与世无争,谦虚简朴,与人和善。亲人,朋友,同事,战友带着友情,带着怀念,带着悲伤来为父亲送别。人们想挽留他,但是为了他许下的诺言父亲必须离去。 父亲走了,他把身体留给了大地,带着安宁的心飞上了蓝天,他把善良和美好留给了我们……